寫作·魷魚遊戲（試辦）［已結算］ - 笑臉——027號盛夏

四歲那年的臘月廿三，流雲門沒了。

只剩下我和五師兄。

那天的雪可真大啊，一片一片跟鵝毛似的，把山門前的石階蓋得嚴嚴實實。師父說，這種天氣最適合圍爐煮茶了。

大師兄搬來炭盆，二師姐煨上一壺薑茶，三師兄和五師兄在一邊打打鬧鬧，四師姐摟著我，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教我寫字。

整個屋子暖烘烘的，茶香混著炭火氣——那是我記憶裡最後一次安穩。

就在那天，我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林笑。

師父摸摸我的頭，有點得意地說這個名字起得好，多笑笑，能帶來好運氣。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在流雲門，笑就像我的護身符。想要什麼，對著師父師兄姐笑一笑，多半就能得到；闖了禍，笑著撒個嬌，天大的氣他們也消了。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日子就會這樣暖乎乎、鬧哄哄地一直過下去。

可是……

子時剛過，山門外忽然響起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兩匹，是黑壓壓的一片，把雪夜的寂靜踏得粉碎。火光從山腳一路燒上來，像條發瘋的火蛇。

「知遠，帶師弟妹從後山走。」馬蹄聲快到跟前時，師父把一本泛黃的冊子塞進大師兄懷裡，聲音壓得又低又急，「什麼都別問，走！」

他要留下來拖時間。我那時候哪懂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心慌得厲害，死死抓住師父的袖子，想把他一起拽走。

二師姐也急出了哭腔：「師父，我們一起走！」

師父那張總是帶笑的臉，第一次那麼嚴肅。他輕輕地、卻非常堅決地把我的手拂開：「快走！」

說完，他轉身衝進風雪中。門外立刻傳來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大師兄一把將我抱起來，其他師兄師姐已經拔出劍，護著我們往後門退。

我回頭，最後一眼看見師父立在門前，寬大的衣袖在風雪裡翻飛。火光映亮他半張臉，他居然還在笑，對著那些黑影揚聲說：「流雲門沒有秘寶，只有幾個不成器的徒弟。」

「騙鬼！」為首的黑衣人笑聲尖得刺耳，「流雲秘寶，得之可號令江湖——這話傳了三十年，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

寶藏？

可我在這裡長大，見過最值錢的，不過是師父房裡那方缺了角的舊硯台，還是大師兄去年從鎮上帶回來的。

流雲門很窮。說是門派，其實更像一個普通的家。

也許以前曾經風光過吧，但那也是師父自己說的。

我們六個，都是師父從山下撿回來的孩子。是他，給了我們一個家。

大師兄陳知遠，對自己很嚴格，晨練從不馬虎，對我們卻特別寬和。我耍賴不肯扎馬步，他總會板著臉說「不行」，然後不到一會兒，就無奈地蹲下來：「上來吧，小師妹，師兄背你去後山看松鼠。」

二師姐蘇婉晴手最巧。破舊的衣裳經她手，在領口袖邊繡上幾片葉子、一朵小花，馬上就不一樣了，我的衣服都是她做的。

三師兄李錚和五師兄趙揚，兩人常常為了一句劍訣爭得面紅耳赤，從屋裡吵到院中，從地上打到樹上。可要是誰從山下帶回一塊麥芽糖，他們又會勾肩搭背地跟我一起分。

四師姐柳靜姝性子最靜，像山門前那條輕輕流著的小溪。她教我念書寫字極有耐心，我手小握不穩筆，她就從身後握住我的手，一筆一畫地帶著我寫。

師父經常下山，接些寫信抄書的零活，換回米糧。每次回來，布袋裡總有點小驚喜：一包糖豆、幾顆野果，大家分著吃，能高興上好幾天。

夜裡，我們圍坐在一起，聽師父講那些遙遠的江湖故事，或是看師兄師姐比劃招式。空氣裡混著薑茶的暖香、舊書的墨味，還有彼此身上熟悉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那時候總覺得，這樣的日子，可以長長久久，永遠都不會變。

雪地很滑，大師兄抱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拼命跑。二師姐在前面探路，她的劍在雪地裡泛著寒光。

跑到半山腰的觀景亭，追兵還是追了上來——五六個黑衣人，手裡的刀還在滴血。

「帶他們走！」二師姐轉身，把我們攔在身後。

我至今記得她的背影，那麼單薄，卻像一堵牆，擋在了我們和刀鋒之間。

她那年十六，最愛穿紅裙子。那天她穿的就是一身紅，在茫茫雪地裡，紅得扎眼，也紅得讓人心碎，讓人絕望。

我想喊她，嘴卻被大師兄緊緊捂住。

我們只能拼命地往前跑。我不停地回頭，看見她一劍挑開一人的刀，又一劍劃傷另一人的手臂。可她只有一個人。

第三把刀從她背後刺進去時，她沒出聲，只是身子猛地一晃，倒在雪地上，暈開一大片刺目的紅。

「走……」她朝我們的方向，無聲地做了這個口型，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大師兄的手臂在劇烈地抖。有溫熱的水接連滴在我臉上，我抬頭，看見他滿臉是淚，卻死死咬著嘴唇，沒發出一點聲音。

跑到山腳時，身邊只剩下大師兄和五師兄。三師兄和四師姐為了引開追兵，朝著另一條岔路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河邊繫著一條採買用的小船。大師兄將我放進船裡，把師父給的冊子塞進五師兄手中，然後去解纜繩。

「你不走？」五師兄盯著他。

大師兄搖搖頭，笑了笑。他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從前我總愛伸手去戳，他也總是特意低下頭，讓我能碰到。

「總得有人斷後。」他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在決定明天早飯吃什麼，「五師弟，笑笑就交給你了。教她識字，教她練劍，教她……好好長大。」

他轉身要走時，我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手心裡全是汗。

他回過頭，依然淺淺地笑著：「笑笑乖，閉上眼睛，不要看，師兄很快就回來找你。」

我聽話地閉上眼，心裡拚命禱告，求老天爺別帶走他。

後來，我聽見了刀劍碰撞的聲音、悶哼，還有五師兄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我想睜眼，再看一眼大師兄，再看一眼流雲門的方向。

我睜開眼時，船已離岸很遠。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岸上立著幾個模糊的黑影，大師兄倒在他們腳邊，那身他最喜歡的藍襖子，浸在一片暗紅的雪水裡，那麼的刺眼。

「大師兄。」我對著空蕩蕩的風雪，小聲說，「大師兄……你騙人。」

流雲門師徒七人，一夜之間，只剩下我和五師兄。

那一夜之後，追捕沒停過。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帶著一個四歲的娃娃，要在江湖的縫隙裡活下去，真的太難了。

開頭的日子最難熬。我們像隻受驚的兔子，不敢走官道，專鑽山林小徑。餓了挖野菜、掏鳥蛋，渴了喝山泉水，夜裡就找山洞或廢棄的窩棚蜷著。五師兄總是把我裹在他單薄的衣裳裡，自己凍得嘴唇發紫。

我們不斷地換地方，在一個地方從不敢待滿三個月。夜裡稍有風吹草動，他會瞬間驚醒，帶著我抹去痕跡，躲進更深、更荒涼的地方。

恐懼和悲傷是兩條甩不掉的影子，緊緊跟著我們。

這些顛沛流離、相依為命的點點滴滴，把「家」的記憶熬得愈發珍貴，也把「恨」字刻得愈發深。

直到四年後，我們才在江南一個潮濕僻靜的小鎮角落，暫時停下了腳步。

五師兄在小鎮的私塾謀了份教書的差事，我成了他最不聽話的學生。

白天，他教我讀書寫字；夜裡，他教我流雲劍法。買不了劍，就用樹枝代替。

「手腕要柔。」他時常糾正我的姿勢，「笑笑，你太用力了。流雲劍法，講究的是輕靈飄逸，如雲似水。」

「我要報仇。」八歲的我，已經會說出這句話。那年的血色，從未從我眼底褪去。

五師兄總是沉默很久，然後說：「報仇之前，你得先學會活著。活著，就要吃飽穿暖，識字明理。殺人容易，活著才難。」

他說，仇恨是條毒蛇，握得太緊，先被咬死的會是自己。

可我知道，那個愛笑愛鬧、會帶我滿山瘋跑的五師兄，其實也死在了那個冬夜。活下來的，只是一個背著往事與責任的軀殼。

安定下來後，每年總有幾天，他會突然離開，回來時身上帶著傷，眼裡是揮不去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恨意。

每逢月圓之夜，他會獨坐在院中喝悶酒，喝到醉了，便朝著北方——流雲山的方向，一遍一遍地磕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久久都不起來。

我十四歲那年，五師兄徹底病倒了。鎮上的大夫捋著鬍子，只說是積勞成疾，心中鬱結難舒。

我知道那結是什麼。它叫流雲門。

五師兄走之前，把我叫到床邊，手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別報仇。」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力氣卻微弱，「笑笑，師父最喜歡看你笑，希望你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

「那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兄、四師姐呢？」我問，聲音乾澀，「還有你呢？你們希望我怎樣？」

五師兄閉上眼，眼角有淚水滑入斑白的鬢邊：「我們……只希望你活著。」

「如果活著，就是要我放下仇恨、忘了你們，」我一字一句地說，「那我寧願現在就去死。」

十年了，他們離開已經十年了，比我們在流雲門一起過的所有日子還要長。

長到……我已經要忘記師父和師兄姐們的樣子了。

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你這倔勁……真像師父。」

他顫巍巍地從枕頭下摸出那本冊子——當年大師兄鄭重交給他的那本泛黃手札。

他咳嗽著，氣若游絲：「這是……師祖留下的。看最後一頁……」

我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小字：「流雲心法要義：守心如雲，自在來去。得此心境，萬物皆寶。不得此心，千金亦廢。」

原來讓流雲門血流成河的「秘寶」，從始至終，只是這樣一句話。

為了一句空話，他們殺了我滿門。

五師兄走後，我將他葬在鎮外一處朝北的山坡上，讓他能日日望著家的方向。

然後，我收拾了簡單的行囊，獨自踏上了那條報仇的路。

那一年，我十六歲，和二師姐永遠留在雪地裡時，一樣的年紀。

五師兄至死都不願說仇人是誰。但當年這麼多人攻上流雲門，有心打聽，並不難知道。

落霞莊，莊主沈千山——便是當年那個與師父對峙、聲音尖利的黑衣人首領。

我得知落霞莊要招一批新學徒。

我的機會來了。

負責挑人的管事上下打量我，最終放了我進去。

我通過了考核，成了落霞莊的外院弟子。

落霞莊大得嚇人，庭院深深，九進九出，比我記憶裡整個流雲山還要闊氣。沈千山住在最深處的「聽濤院」，只有他的親傳弟子可以進出。

我待了近兩年，打探清楚了落霞莊和沈千山的底細，也才真正知道，沈千山的武功與勢力，高到了何種地步。我跟他之間，隔著天和地。

別說報仇，我連靠近他身邊都難如登天。

於是我想，既然我殺不了他，那就讓天下貪心的人去殺。我開始在江湖裡，悄無聲息地散播消息：流雲門秘寶，早就落在落霞莊沈千山手裡了，他因此武功突飛猛進，眼看要獨霸武林。

江湖從來不缺利慾薰心的人。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開，起初確實有不少人去找沈千山的麻煩，給他添了些亂，但最後都被他或化解、或鎮壓下去了。

我等不下去了。我決定親自動手，哪怕是以命換命。

我足足等了八個月，等到了聽濤院傳出消息：沈千山要收徒。

管事師傅的目光在幾個伶俐的弟子和我身上轉了轉：「就你們吧。去莊主那裡考核。」

我知道這麼巧合，或許是個陷阱，但我等不了了，仇恨快要把我逼瘋了。

我終於，見到了沈千山。

他比我想像中要老很多，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不說話時，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甚至有些慈祥的富家老爺。

有一回他喝醉了，屏退左右，獨留我添酒。

他看著窗外濃黑的夜色，忽然喃喃自語：「我總夢見那場雪……夢見有人一遍遍問我為什麼……你說，為什麼呢？」

他轉過頭，混濁的眼睛看向我，又像是透過我看向別處，「這江湖……不就是你殺我，我殺你嗎？」

是啊，江湖就是你殺我，我殺你。那我的師父、我的師兄姐，他們就活該被殺嗎？

沈千山武功極高，我毫無勝算。我只能等，等他病，等他老，等他鬆懈。

機會在一個暴雨夜來了。

沈千山舊傷復發，咳了血，大夫叮囑必須靜養，切忌動怒勞神。

作為他的弟子，我當然要好好地……照顧他。

我端著那碗精心調配、無色無味的藥，走進他寢室時，他正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被雨打得狂亂搖曳的樹影。

我將藥碗奉上。他接過，碗沿已湊到唇邊。

「今天……是什麼日子了？」他動作忽然一頓，抬眼問道。

「回師傅，臘月廿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

「臘月廿二……」他低聲重複，眼神有一瞬的空茫，「明天……就是臘月廿三了。」

他不再喝藥，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燭火在他臉上跳動，那張平日裡顯得溫和的臉，此刻卻籠罩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可怕的平靜。

幾乎同時，門外響起了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迅速將房間包圍。退路已經斷了。

我沒想逃。

腦子裡閃電般掠過無數畫面：師父推開我時的手，二師姐紅色的背影，大師兄的酒窩，四師姐握著我的手寫下的字，三師兄和五師兄打鬧的笑聲，還有五師兄臨走前枯槁的臉和眼角的淚……

最後，所有畫面都凝固成那片漫山遍野、冰冷刺眼的血紅。

沒有猶豫，我抽出一直貼身藏著的匕首，用盡全身力氣向他心口刺去！另一隻手同時揚起，將藏於袖中的火藥砸向燭台——

轟然巨響撕裂了雨夜。

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的一刻，我彷彿看見，風雪那頭，師父、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兄、四師姐，還有五師兄，他們都站在那裡，像從前許多次等我回家吃飯時一樣，臉上帶著溫暖而熟悉的笑，朝我伸出手。

「笑笑，」他們說，「來，回家了。」

我終於也笑了起來，朝著那片光亮，用力奔去。

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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