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魷魚遊戲（試辦）［已結算］ - 《水母的心臟》—178號玩家

這不是故事，這是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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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夏，首爾冠岳區。

韓道英站在半地下室門口。漂白水的味道很重，依然蓋不住那股像是酸掉牛奶般的屍臭。

地板上沒有屍體，只有一圈深褐色的輪廓，那是人體液化後滲進塑膠地板的痕跡。像是一道乾掉的影子。

「金俊碩，男，27歲。」道英手中的平板發出冷漠的機械音，這是警用AI系統ARES的例行通報，「死因：極度營養不良併發多重器官衰竭。發現時距死亡推測時間已超過三週。」

房東在身後碎唸著地板的清潔費，韓道英沒理會，他蹲下身，看著那灘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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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混濁的氣窗突然亮了。

♫ It's a Happy Day! 只要努力夢想就會實現！♫

巨大的電子音樂聲震動著玻璃。

道英抬頭。窗縫外，對街大樓亮起了整面的全像投影。

當紅女團「Cyber-Pink」巨大的臉龐懸浮在半空。她由幾億個發光像素組成，沒有毛孔，沒有瑕疵，笑著對這條發霉的街道比出愛心。

粉紅色的霓虹光束射進昏暗的房間，不偏不倚，剛好照在那灘褐色的人形污漬上。

光鮮亮麗的虛擬偶像，腐爛發臭的真實人類。

道英感到胃裡一陣翻攪。這房間冷得像冰窖，卻吵得像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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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避開那攤污漬，撿起落在床角的一支手機。

手機已經沒電了。他接上萬能充，將警用PDA接上手機，讀取資料。

「ARES，讀取死者早期的通訊紀錄。」

平板閃爍了一下，數據流開始重組。那是在俊碩還沒變成這灘水之前，還鮮活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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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物編號 2030-897-A：金俊碩的手機紀錄（2026年 - 剛畢業時期）】

[2026.03.12 18:30] 母：「俊碩啊，爸爸今天買了五花肉！恭喜我們兒子終於面試上了！那個公司很大吧？鄰居阿姨都羨慕死了。我們家俊碩真棒，之前的辛苦都值得了。」

[2026.03.12 18:32] 金俊碩：「媽，我會努力工作的。等我領第一份薪水，就帶你和爸去濟州島玩。以後不用再去餐廳洗碗了，相信我。」

[2026.03.14 22:15] 智恩（女友）：「親愛的～紀念日快樂！💖 雖然你最近剛入職很忙，但這個週末一定要空下來喔！我們去漢江吃炸雞！我看到你穿西裝的樣子了，超帥的！這就是上班族大人的感覺嗎？哈哈。」

[2026.03.15 11:00] 大學群組「無敵四人幫」：「喂，金俊碩！聽說你進了那家大公司？太扯了吧！今晚出來請客啦！以後發達了別忘記兄弟們啊，苟富貴勿相忘！」

[2026.03.15 11:05] 金俊碩：「好啦好啦，今晚烤肉店見，我請客！能進這家公司我也覺得像做夢一樣，我一定會拼命往上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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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關掉螢幕。

文字是有溫度的。三四年前的這些訊息，燙得讓他手指發麻。

那時候的俊碩，有愛人，有朋友，有以他為榮的父母。他相信努力就能改變命運，相信那套西裝能帶他走向光明的未來。

道英站起身，膝蓋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著地上那攤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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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把手機收進證物袋，封口。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尖銳。

「走吧。」他對著空氣說，不知道是在對俊碩的靈魂說，還是對那個還沒完全死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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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充滿霉味的半地下室，韓道英驅車前往首爾江南區。

目的地是「泰依貿易」所在的玻璃帷幕大樓。也就是俊碩生前所待過的大公司。

這裡的冷氣開得很強，強到讓人皮膚起雞皮疙瘩。地板是大理石的，倒映著穿著筆挺西裝、掛著識別證快速移動的菁英們。空氣中瀰漫著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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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在前台出示了警徽。

「刑事組。關於前員工金俊碩的死亡案件，需要向相關人員問話。」

櫃檯小姐維持著標準的職業微笑，眉頭卻微微的皺起來：「請稍等，我聯繫法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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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道英被帶到了一間四面全是玻璃的會議室。

坐在對面的是金俊碩的前上司——朴組長，以及以前經常使喚俊碩的前輩——全代賢。

「哎唷，真是晦氣。」朴組長一邊用牙籤剔著牙，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那小子死了？自殺？我就知道。抗壓性這麼差，到哪都活不下去。」

道英沒有說話，只是打開平板，調出了俊碩手機裡保留的那張「新人歡迎會」的照片。照片裡，朴組長正摟著俊碩，標題寫著：永遠的一家人。

「這照片裡笑得很開心啊。」道英冷冷地說。

「場面話嘛，警官你不會當真吧？」朴組長嗤笑一聲，「我們給了他機會，是他自己手腳不乾淨。挪用公款被抓到，公司沒告他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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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轉頭看向旁邊一直低著頭、轉著筆的全代賢。

「你是全代賢吧？金俊碩的手機裡有很多你傳給他的訊息。」

全代賢抖了一下，筆掉在桌上。「呃……我們關係還不錯。我是以前輩的立場指導他……」

「指導包括晚上十點叫他去幫你接小孩？包括逼他幫你買菸？包括讓他把薪水借給你『周轉』？」道英讀著ARES整理出來的對話紀錄，語氣平靜，卻字字帶刺。

「那是……那是開玩笑的！而且錢我還了！」全代賢漲紅了臉反駁，眼神卻不敢直視道英，「那是職場文化！大家都這樣過來的，就他金俊碩嬌貴？」

「夠了。」朴組長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警官，如果你只是來翻舊帳的，請回吧。他簽了責任歸屬同意書，白紙黑字承認是他挪用公款。那是他自己貪心。」

道英看著這兩張臉。

一張傲慢得理所當然，一張怯懦卻狡猾。

他們不是惡魔，他們只是普通的、隨處可見的「職場前輩」。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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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看監視器畫面。」道英站起身，「2027年2月15日，他被解僱那天的畫面。」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檔案可能覆蓋了……」朴組長試圖推託。

「這是一起死亡案件的證物搜查。如果不配合，我現在就申請搜索票，讓鑑識科把你們公司的伺服器整台搬走。」道英的手按在槍套旁，雖然他知道自己不會拔槍，但那個動作足以讓這群欺軟怕硬的上班族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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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物編號 2030-897-C：泰依貿易一樓大廳監視器畫面（2027.02.15）】

鏡頭位於辦公區的天花板角落，俯瞰著整層樓像蜂巢般的OA隔間。

時間是下午 2 點。正是辦公室最繁忙的時候。

畫面中央，俊碩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手裡抱著一個紙箱。他沒有穿外套，領帶也是歪的。

俊碩收拾著私人物品。漸漸的，他的雙手再也控制不住開始顫抖。辦公室的鍵盤敲打聲逐漸被他粗重的呼吸聲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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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組長！」

俊碩衝著坐在窗邊那個背對著他的寬大椅背大喊，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你說過的！你說這只是形式上的！你說只要我簽了那份同意書，公司就不會追究！你不是說會保我嗎？！」

朴組長的椅子緩緩轉了過來。他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金俊碩先生，」朴組長顯得事不關己，「控制一下情緒。這裡是辦公場所。而且，那是法務部的決定，我也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那筆帳明明是你叫我——」

「住口！」朴組長猛地將杯子重重磕在桌上，「這話你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就是誣衊上司！保安！保安怎麼還沒來！」

俊碩被這一吼震住了。他咬破了嘴唇，握拳的指甲陷入肉中，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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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視線掃過那些熟悉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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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代賢！」他衝到隔壁桌，對著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男人大喊，「你知道真相的！那筆款項匯出去的時候我就在你旁邊！昨天...昨天我們下班還一起去喝燒酒，你不是還拍著我的背說『辛苦了』嗎？你說話啊！幫我說一句話就好！」

一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肩膀縮了一下。他沒有抬頭，只是把鍵盤敲得更響了。

俊碩絕望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後面的椅背。

「李智敏...」他看向另一個女同事，語氣變成了哀求，「上禮拜那個專案，是我們一起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我的為人妳最清楚了不是嗎？妳真的相信我會貪那點錢嗎？」

那個女同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猶豫了一秒，似乎想轉頭看他。

但在她視線接觸到朴組長陰沉的目光後，她迅速戴上了降噪耳機，抓起滑鼠點開了一個無關的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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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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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為了一個即將沈船的人，弄濕自己的鞋子。

這時候，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全走進了畫面。

他們沒有動粗，沒有架著他，只是禮貌而冰冷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金先生，請不要讓我們難做。請您離開。」

俊碩抱著那個紙箱，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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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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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個人的辦公室，幾十個曾經一起吃午餐、一起抱怨加班、一起團購的夥伴。

此刻，沒有一個人看他。

「呵...」

俊碩發出一聲乾澀的笑聲。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手指抓著紙箱邊緣，用力到指節發白。

「好...好...你們這群人...」

他沒有再罵下去。他似乎意識到，語言在這裡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低下頭，抱著紙箱，在保全的監視下，一步一步挪出了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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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下一秒。

原本死寂的辦公室，突然熱絡了起來。

「哎唷嚇死我了。」全代賢抬起頭，誇張地拍了拍胸口，「剛才那樣子真像個瘋子。」

「就是說啊。」那個戴耳機的女同事摘下耳機，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劉海，「早就覺得他手腳不乾淨了。組長，晚上聚餐去哪吃？這晦氣得沖一沖吧？」

「下班去吃烤肉吧，公司買單。」朴組長笑著揮了揮手。

辦公室裡響起了一陣歡呼聲。

畫面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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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關掉平板，感覺胃裡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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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對面坐著的朴組長和全代賢。

「警官，你看，是他自己情緒失控大吼大叫的。」朴組長攤開手，「我們可是文明人，沒有動手。」

道英看著全代賢，那個在影片裡把頭埋進鍵盤的男人，現在正殷勤地給道英倒水。

「是啊警官，我們當時都很害怕...誰知道他會不會拿出刀子什麼的...」

這間公司不需要暴力。

他們的冷漠，已經能夠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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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怕再多待一秒，自己會忍不住拔槍。

他想起一週前，自己因為開了議員兒子的罰單，也是這樣低著頭，聽著署長咆哮「給我滾去刑事支援組」。他當時忍住了沒跪，但他心裡的某個部分，其實也像畫面裡的俊碩一樣，被扔出門外了。

「照規定辦事是嗎？」道英轉過身，語氣比剛才更冷。

「這段影片的備份我會當作物證帶走。雖然你們有法務部門，但我不敢保證這段影片會不會出現在網路媒體上。」

「你……你敢？我們法務部不會放過你的！」朴組長終於慌了。

道英沒有理會身後的叫囂，拔下隨身碟，大步走出保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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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大廳時，他特意看了一眼旋轉門。

當時俊碩抱著紙箱，失魂落魄的走出這裡。

那裡現在擺著一盆漂亮的蘭花，乾淨得一塵不染。

這間公司就像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把人吃進去，把骨頭渣吐出來，然後擦乾淨嘴巴，繼續招募下一批「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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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推開旋轉門，外面的熱浪襲來。

他拿出手機，ARES系統剛好跳出了一則通知，是從俊碩的手機備份裡還原的草稿，發送時間正是監視器畫面裡他被扔出去的那一刻。

[2027.02.14 15:15] 收件人：媽媽（未傳送）「媽，對不起。我好像……不是當人的料。」

道英站在人來人往的江南街頭，看著這行字。

周圍是穿著時尚、談笑風生的白領族。沒人知道這裡曾經死過一個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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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江南區，高級私人會所「雲端（The Cloud）」。

這裡位於摩天大樓的頂層，擁有俯瞰整個首爾夜景的整面落地窗。從這裡往下看，那些擁擠的考試院、貧民窟，都只是地上微不足道的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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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道英站在會所厚重的紅木大門外，身上穿著不太合身的便服。雖然被貶到了刑事支援組，但今晚署長因為要參加一個「警民合作餐會」，特地把他叫來——不是讓他入席，而是讓他充當司機和門衛。

「哎呀，這不是韓警官嗎？」一個滿臉通紅的議員攬著署長的肩膀走出來抽菸，看到站在門口的道英，笑著噴出一口酒氣，「聽說你去了處理……那個什麼屍體的部門？辛苦了啊，那是積陰德的工作。」

「是，謝謝議員關心。」道英低下頭，雙手貼在褲縫上。

議員隨手將抽了一半的高級雪茄扔在地上，用昂貴的皮鞋碾熄。「好好幹，年輕人多吃點苦是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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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大門重新關上，隔絕了裡面的古典樂和笑聲。

「去他的福氣。」

為了轉移注意力，也為了不想像個傻瓜一樣站在那裡，道英拿出平板，躲在走廊的陰影裡繼續翻閱金俊碩的檔案。ARES系統載入了2027年下半年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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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物編號 2030-897-D：全租房租賃合約與銀行信用紀錄（2027.05）】

數據顯示，被貿易公司開除後的俊碩，並沒有馬上放棄。

他用大學時存的一點錢，加上銀行的青年全租貸款，在首爾地勢較低的區域租了一間半地下室。他想著，只要省下月租費，就能撐過待業期，說不定還能當個二房東。

但他遇到了一個在新聞上被稱為「別墅之神」的詐欺慣犯。

[2027.05.20 09:00] 銀行通知：「金俊碩先生，您的全租資金貸款已撥款。本金一億五千萬韓元，利率 4.5%。」

[2027.08.15 14:00] 法院通知：「債權人通知：房東李某已宣告破產並潛逃出境。該物件即將進入法拍程序。請租戶注意，您的全租押金因順位問題，可能無法全額取回。」

[2027.08.15 16:05] 首爾市政府：「青年是國家的未來！恭喜您符合『青年安心居住補貼』資格，本月可領取交通補助5,000韓元。請點擊連結領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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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那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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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物編號 2030-897-E：通訊軟體紀錄（2027.08.28 - 暴雨夜）】

[2027.08.28 19:30] 首爾市災害對策本部：「[緊急警報] 首爾全區豪雨警報。低窪地區居民請立即避難。漢江水位急速上升中。」

[2027.08.28 19:45] 智恩（女友）：「俊碩！我看新聞說那邊淹水了！你那裡還好嗎？接電話啊！我去接你！」

[2027.08.28 20:10] 金俊碩：「別過來。水已經淹到窗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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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調出了當時該區域的街道監視器。

畫面慘不忍睹。混濁的泥水像瀑布一樣灌進半地下室的窗戶。

畫面角落，一個全身是泥的人影（俊碩）正瘋狂地往外搬東西。

他沒有搬電視，沒有搬電腦。

他手裡抱著的，是一疊用塑膠袋包好的履歷表，還有一套乾洗過的西裝。

但一輛疾駛而過的救援卡車激起了巨大的浪花，泥水瞬間吞沒了他。西裝掉進水裡，瞬間變成了髒抹布。

俊碩站在齊腰深的泥水裡，看著那套西裝飄走，這次他沒有哭，也沒有去追。他只是呆呆地站著，任由暴雨砸在臉上。

那一天，他失去的不只是房子和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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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08.29 02:00] 金俊碩：「智恩，我們分手吧。」

[2027.08.29 02:01] 智恩：「什麼？你在說什麼瘋話？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人在哪？」

[2027.08.29 02:05] 金俊碩：「我背了一億五千萬的債。房東跑了。我被開除了。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跟著我，妳只會一起淹死。我不愛妳了，看到妳就煩。滾吧，去找個有錢人。」

[2027.08.29 02:10] 智恩：「......你是真心的？好。金俊碩，你這個混蛋。我們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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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什麼也沒說，只是抽了根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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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警官！發什麼呆？車呢？」

身後的大門打開，署長和議員談笑風生地走了出來。

「來了！」道英慌忙收起平板，快步跑去開車。

他在駕駛座上，透過後照鏡看著後座的兩人。

「今晚的紅酒真不錯。」議員愜意地拍著肚子，「對了，聽說之前那個全租房詐騙鬧很大？那些年輕人也是蠢，貪小便宜才會被騙。」

「是啊，是啊。」署長附和著，「沒有風險管理的概念嘛。社會會教訓他們的。」

道英握著方向盤的力道加重。

社會會教訓他們的。

是的，社會用一場洪水，沖走了俊碩的家；用一紙合約，騙光了他的錢；然後這些制定規則的人，坐在雲端喝著紅酒，嘲笑在泥水裡掙扎的人不懂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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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過漢江大橋。

窗外的首爾夜景璀璨迷人，倒映在江水中，像是一條流動的銀河。

但在道英眼裡，那黑漆漆的江水下，彷彿有成千上萬個金俊碩，正無聲地張大嘴巴，試圖呼吸。

他突然覺得車裡的空調太冷了，冷到骨子裡。

他摸了摸手腕，脈搏似乎比剛才跳得更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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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首爾弘大商圈。

即便已是深夜，全像投影的霓虹招牌依然將天空染成一片迷幻的紫紅。年輕的情侶們穿著發光外套，手牽手穿梭在無人機送餐車之間。這是一座不夜城，活著的人在這裡揮霍青春。

韓道英站在一家連鎖便利商店門口，看著玻璃窗倒映出的繁華街景。

這是金俊碩生前最後一份工作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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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個工讀生？」店長是個戴著藍牙耳機的年輕人，一邊補貨一邊漫不經心地回憶，「只記得他很怪。就像……機器人。」

店長調出了一張截圖，指給道英看。

「這是平安夜那天。有個醉漢把剛泡好的泡麵潑到他身上，滾燙的熱水喔，全淋在手臂上了。一般人早跳起來慘叫了吧？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默默拿抹布去擦地板。那畫面……老實說，有點毛骨悚然。」

道英看了一眼那張截圖，沒有說話。

到底是心死到什麼程度，才會對九十度的燙傷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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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拿出平板，ARES系統開始讀取那個時期的通訊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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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物編號 2030-897-G：簡訊與通話紀錄（2028年末 - 2029年初）】

[2028.12.24 19:30] 母： [圖片]

（圖片內容：一張畫質模糊的照片。狹窄的老家客廳裡，桌上擺著一個插著蠟燭的小蛋糕，還有兩人份的五花肉。父親對著鏡頭比著笨拙的 V 字手勢，雖然滿臉皺紋，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2028.12.24 19:32] 母：「兒子啊，聖誕快樂！知道你在首爾大公司忙，今年沒辦法回來也沒關係。我和爸爸正在慶祝呢！隔壁的順子阿姨今天又問起你，我跟她說，我們俊碩現在可是負責幾億韓元項目的大忙人，哪有空回來這種鄉下地方？呵呵，看她羨慕的樣子，媽心裡真痛快。」

[2028.12.24 19:35] 母：「對了，爸爸說最近天氣冷，怕你工作太累沒補到身體。我們寄了一箱你最愛吃的醃蘿蔔和小菜去你之前那個江南的高級公寓。警衛室應該會幫你收吧？記得要去拿喔，那是爸爸種了一年的蘿蔔，特地挑最好的留給你的。」

道英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那個「江南的高級公寓」，俊碩早在一年半前就被趕出來了。

那一箱充滿愛的醃蘿蔔，現在大概正躺在某個豪宅的垃圾分類區，被真正的住戶嫌棄發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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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個飄雪的平安夜，現實中的金俊碩，正穿著便利商店的制服，身上帶著被泡麵湯燙傷的紅腫，躲在櫃檯後面吃過期的飯糰。

[2028.12.24 23:15] 母：「俊碩啊，還在忙嗎？剛才...有點奇怪的事。」

[2028.12.24 23:18] 母：「有幾個穿黑衣服的人來家裡敲門，說是你朋友，問你在哪裡。他們講話有點大聲，把你爸嚇了一跳。但我把他們趕走了！」

[2028.12.24 23:20] 母：「現在詐騙真多，居然還想騙到我們俊碩頭上。兒子你別擔心，爸爸說了，以後誰敢來污衊你的名聲，他拿鐮刀跟他們拚命。你在首爾好好工作，家裡一切都好，別操心。」

[2028.12.24 23:22] 母：「俊碩啊，你已經一陣子沒寄錢回家。不過別擔心，爸爸說他太久沒動身體都生鏽了，所以去跑計程車打發時間。我們錢還夠用，等你有空再寄錢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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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碩的手機在那個晚上，定位顯示在漢江邊徘徊了很久。

他沒有錢。

他連買藥膏擦燙傷的錢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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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記錄下了他反覆輸入又刪除的文字：

（草稿 1）：媽，我被開除了。我欠了好多錢。那些人是真的。快逃。

（刪除）

（草稿 2）：對不起，我把人生搞砸了。我不配當你們兒子。

（刪除）

（草稿 3）：那箱蘿蔔...能不能寄到考試院...

（刪除）

[2028.12.25 02:30] 金俊碩：「媽，公司派我去海外分部了。去杜拜。很遠，這幾年可能都沒辦法聯絡，電話號碼也會換。這是機密任務，不能隨便對外聯繫。」

[2028.12.25 02:31] 金俊碩：「那箱小菜...你們自己吃吧。我在這邊吃得很好。別擔心。」

[2028.12.25 02:32] 金俊碩：「還有...謝謝。真的。」

[2028.12.25 02:40] 系統訊息：（您已停用此帳號）

[2028.12.25 02:40] 系統訊息：（SIM卡已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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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關上平板。

他看著弘大熙熙攘攘的人群。

在這些鮮豔的色彩中，他彷彿看見了一個透明的人影——那個燙傷了卻在擦地板的俊碩，那個發完狠話後躲在角落嘔吐的俊碩。

他變得透明了。

社會看不見他的痛苦，他也看不見社會的顏色。

他主動切斷了連結，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躲進洞穴，或者是像一隻水母，切斷了有毒的觸手，任由洋流將自己帶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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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初夏。冠岳區新林洞，S考試院B04號房。

韓道英再次回到了這個起點。

房間已經被清理過了，那攤人形污漬被化學藥劑洗刷得變淡了許多，空氣中充滿了刺鼻的消毒水味，掩蓋了原本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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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ES，重建現場。時間設定：金俊碩死亡前一天。排除所有外部干擾，只鎖定生命體徵與動作軌跡。」

透過韓道英的AR眼鏡，空蕩蕩的房間裡，出現了金俊碩半透明的藍色殘影。

那是最後的俊碩。

枯乾的身軀坐在那張窄得連轉身都困難的單人床上，一動也不動。

旁邊是發霉的飯糰。

已死的心，驅動不了飢餓的身體。

慢慢地，俊碩閉上了眼睛。

就像是在漫長的一天工作後，終於可以關燈睡覺一樣。

只是再也沒了呼吸。

【系統通報：生命跡象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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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房間裡的殘影消失了。ARES的模擬結束。

韓道英重新回到了現實充滿消毒水味的房間。

道英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他猛地扯下口罩，大口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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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房間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撲通、撲通。

「嗑擦。」

道英走出房間，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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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地方警察廳，刑事支援組辦公室。

這裡沒有審訊室那種緊張的對峙感，只有老舊空調運轉的嗡嗡聲，以及印表機吐出紙張的單調節奏。

韓道英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平板上的ARES介面。

那些他花了幾天拼湊出來的——俊碩被霸凌的錄音、全租房詐騙證據、被燙傷的監視器畫面、以及他在房間裡最後那天的死寂——全部散落在螢幕上。

「韓警官，報告還沒好嗎？」組長從隔板後探出頭來，嘴裡叼著一根牙籤，手裡拿著西裝外套，「署長在催了。今晚要把這個月的『案件清理率』報上去。那個什麼……金俊碩的案子，搞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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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的手指懸在「生成完整調查報告」的按鈕上。

如果他按下這個按鈕，這些幾十GB的影音證據就會被打包，成為附件。他可以在結案陳詞裡寫上：「建議對泰依貿易進行勞動檢查」，或者「建議針對全租房詐騙受害者提供心理輔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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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著組長那張急著下班去應酬的臉。

他又轉頭看了看辦公室牆上的電子標語：《迅速、準確、高效——為了市民的安全》。

道英的手指移開了，點選了另一個選項：「簡易結案模式」。

螢幕閃爍了一下。

ARES系統高效率地運作起來，將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些絕望的凝視，全部壓縮、刪除、過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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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編號 2030-897 結案報告】

死者：金俊碩
死因：營養不良致多重器官衰竭（孤獨死）
有無他殺嫌疑：無
備註：死者生前有債務與精神病史。建議家屬（如有）盡快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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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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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金俊碩活了27年留在這世界上的最後重量：2KB的文字檔。

「好了，傳過去了。」道英說，聲音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這就對了嘛！」組長滿意地走過來，拍了拍道英的肩膀，「這種案子別放感情進去。死的人多了去了，我們只是負責掃地的。走吧，車開好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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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大門外。

首爾的夜空依舊被光害染成一種不自然的紫紅色。

道英把車鑰匙交給泊車小弟，看著組長鑽進警車，去接那個滿臉通紅的議員。警車的紅藍燈光閃爍著，呼嘯而去，很快就融入了繁忙的車流中。

道英沒有上車，他今天不想當司機。

他脫下警用夾克，搭在手臂上，獨自走在江南的街頭。

♫ It's a Happy Day! 只要努力夢想就會實現！ ♫ 那個全像投影的女團廣告還在播放。那個完美無瑕的偶像依然在空中比著愛心，不知疲倦地販賣著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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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英經過櫥窗，停下腳步，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很年輕，但眼神卻像極了他在便利商店監視器裡看到的那個金俊碩。

他漸漸分不清，胸口的脈動到底是心跳聲，亦或是重低音響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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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在那個發霉的房間裡，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母狀霉斑。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道英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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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心臟就不會心痛。

沒有大腦就不會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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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人潮像洋流一樣推擠著他，他沒有抵抗，順著人流向前漂去。

他的輪廓在霓虹燈下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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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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