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她的睫毛上。我側躺著,靜靜看她熟睡的側臉,聽著她均勻的呼吸。這是我一天中最安寧的時刻。
廚房裡飄著吐司的焦香和咖啡的香味。她繫著碎花圍裙,哼著最近的流行歌,把塗好微融奶油的吐司遞給我。
「快吃,你今天不是要開會?」她的聲音啞啞的,卻很溫暖。我接過熱熱的土司,指尖碰觸到她的溫度。我想.....這就是幸福吧?普通、瑣碎、紮實。
我們的生活有固定的節奏。週三晚上她通常「加班」,會比平時晚一兩個小時回來。起初我並不在意,直到那個雨天......
我在洗衣機旁她換下的外套口袋裡,摸到一張被雨水浸得微皺的發票。不是餐廳的,是某家高檔酒店的咖啡廳,消費時間是上週三晚上,兩人份的飲品和甜點。夾在發票裡的,還有一張對折的便條紙,上面是她的字跡,卻不是寫給我的:「週三老地方?想你🤍」
空氣彷彿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我看著那張便條紙,心裡卻沒有想像中應有的震驚。
那天晚上,她回來時身上帶著雨水的潮氣和一絲陌生的沐浴乳味,但不是我們家的那種。
「累了吧?」我接過她的包,像往常一樣,寵溺的看著她
「嗯,專案討論有點久。」她揉了揉額角,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沒有問。
關於那張發票,關於那張紙條,關於她週三越來越晚的「下班時間」。我把疑問、刺痛和翻騰的思緒,連同那張發票一起,鎖進了書桌最深處的抽屜。我開始更仔細地觀察,更努力地「扮演」一個毫無察覺的、體貼的丈夫。我為她準備宵夜,在她晚歸時坐在沙發上等她,絕口不問她的可疑從何而來。
我開始說服自己:這沒什麼,這很正常。婚姻久了,激情褪去,有人在外部尋找一點新鮮和慰藉,是常見的故事。我甚至為她找藉口:也許是我近來太過沉悶,也許是工作壓力太大。只要這個家還在,只要她每天還會回到我身邊,我就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我用無數個「也許」和「正常」,為自己搭建了一個可以繼續呼吸的殼。
直到某個早晨醒來,一陣強烈的空虛感攥住了我。頭腦裡像是蒙著一層濃霧,某些重要的東西正在霧中迅速溜走。
該死的遺忘症,又來了!我越來越頻繁地丟失時間的碎片,醫生說這是不可逆的進程。
我踉蹌著走到書桌前,打開那本越來越厚的日記——這是我對抗遺忘的最後堡壘。我必須依靠它,才能知道自己「昨天」是誰,「前天」經歷了什麼。
我快速翻閱著近幾天的記錄:
「週一:她感冒了,給她煮了薑茶,她靠在我肩上說好喝。說實話那種感覺真好,好像她的世界只有我一個,我既希望她一直這樣又希望她快點好」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kQBzgAHOy
「週二:一起看了部老電影,她哭了,我笑她還是這麼愛哭。平凡的一天,但很好。」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W5UtRqOoE
「週三:她今晚又『加班』,回來時神情疲憊。我熱了牛奶給她,什麼也沒問。我需要記住:這很正常,不要深究,不要破壞現有的平靜。愛她,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我想我是永遠無法接受生命裡沒有她,哪怕她背叛了我」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gDeIiiL6
「週四:試著約她週末去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海邊,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好。這種感覺異常的諷刺。」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AEYtPuVC4
「週五:今天醒來感覺很不安,像是忘了什麼極重要的事。來查看日記。看到她昨晚睡在身邊,才稍微安心。但那種空洞感還在。」
日記裡的生活如此連貫,一切都邏輯自洽,毫無破綻。這個用文字構築的世界,是我為自己選擇的現實。
可是,那股揮之不去的怪異感越來越強烈。它不來自日記,而來自我的眼睛,我的皮膚,我對這個空間的直接感知。
我合上日記,像個偵探一樣,開始審視這個我理應無比熟悉的「家」。
客廳很整潔,整潔得過分。茶几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遙控器,沒有她隨手亂放的髮圈、小說或吃到一半的零食袋。沙發上只有一個我常坐的凹陷,旁邊那個屬於她的位置,抱枕蓬鬆,沒有絲毫被倚靠過的痕跡。
我走進臥室。衣櫃裡,我的衣服佔滿了三分之二的空間,剩下的三分之一空蕩蕩,只有幾個孤單的衣架。梳妝台上,沒有瓶瓶罐罐的護膚品,沒有首飾盒。
浴室裡,只有一支牙刷,一條毛巾、淋浴間的地墊是乾燥的,沒有第二雙拖鞋的濕印。
廚房……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我瘋了似的翻找,卻驚恐地發現這裡沒有任何雙人的痕迹。
沒有!什麼都沒有!這個空間裡,沒有任何物理證據能證明,除我之外,還有另一個人長期、穩定地生活在這裡。
那本日記裡栩栩如生的生活,那些溫馨的對話,親密的觸碰,甚至那些讓我心痛的猜疑……它們建立在什麼之上?
她......真的存在過嗎?
我的呼吸開始急促,頭痛欲裂。我衝回書房,顫抖著拉開那個我以為藏著「出軌證據」的抽屜。裡面只有一疊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戶口名簿的影本和診斷書。
白紙是那樣地刺眼,好像在嘲諷我。
我的妻子沒有出軌⋯⋯
這個家庭只有我一個,我從來沒有妻子,從來沒有⋯⋯所有我以為的幸福時刻都是我自己一個人獨自度過的,也是⋯⋯怎麼會有人愛我呢?
我癱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我看著幾張診斷書,寂靜的房間彷彿又開始喧囂,好像有無數張嘴,在嘲笑我在指責我,那些聲音來自我手上的紙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在尖叫嘶吼,都在撕裂我這幾年用紙筆和幻想搭建起來的世界。
「不……不是……這不是!」
偽造的......一定是偽造的!是誰?誰這麼惡毒?開這種玩笑!是她在騙我?還是……還是那個「他」?那個週三晚上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他害死了她,現在還想從我這裡奪走她最後的存在痕跡?
對!一定是這樣!
我狂亂地翻找抽屜,把其他東西全掃出來。
沒有!沒有更多「證據」!!!只有這份該死的、冰冷的、印刷體的文件。我把它舉到眼前,瞪著那個刺眼的官方印章,然後——撕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看!!消失了!證據消失了!她存在!!!!
我喘著粗氣,環顧四周。空蕩的客廳,孤獨的牙刷,沒有合影的牆壁……這些都是陰謀的一部分!是那個男人,或者是什麼別的東西,在我生病的時候,一點點偷走了她的痕跡!他們想讓我相信她不存在,讓我放棄,讓我忘記!
「我不會忘記!」我對著空屋子嘶吼,「她就在這裡!每天早晨都在!我聞得到她的味道,摸得到她的頭髮!你們偷不走!」
劇烈的頭痛突然襲來,像有根鐵釘從太陽穴釘進去。視線開始搖晃、重影。該死的病!該死的腦子!連你也要背叛我嗎?連你也要幫著他們抹去她嗎?
那個念頭——冰冷、堅硬、帶著死亡氣息的念頭——又想鑽進我的腦海。她不存在!不存在!!
「滾出去!」我抱住頭,幾乎要尖叫,「閉嘴!!她在的!!!她不存在我怎麼還能感覺到?否則我怎麼還能和她說話?!」
我跌跌撞撞回到書桌前,日記本還攤開著,上面是我寫下的、充滿她身影的日常。那些字跡此刻看起來既親切又恐怖。這是我的聖經、我的真實。只有這裡,她在我的世!。
我緩緩地、一點點地,把日記本收回來,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嬰兒,一塊浮木。我蜷縮在椅子上,抱著本子,身體因無聲的慟哭而劇烈起伏。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乾了。頭痛還在隱隱作祟,帶著那種熟悉的、誘人的空白感向我襲來。
我眨了眨眼。
頭痛奇蹟般地緩和了,只剩下微微的鈍痛。剛才那股窒息感……是怎麼回事?我為什麼坐在書桌前發呆?
哦,對了!我在寫日記,這是醫生交代的功課。
我看了看攤開的日記本,上一頁寫到昨天和她的日常,結尾處似乎有些情緒化的句子,字跡有點潦草。可能昨晚太累了吧!
我輕輕吐了口氣,將目光從抽屜縫隙裡露出的那疊文件邊緣移開,重新聚焦在空白的紙頁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需要記錄。
我握緊筆,那種空洞的、需要被填滿的感覺又來了。但沒關係,只要開始寫,那種充實的、與她連接的感覺就會回來。
我寫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也是這個循環劇本嶄新一頁的開場:
「清晨,她還在睡。我看著她的臉,覺得能這樣平凡地生活,就是幸福。」1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mMgYXy9N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