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已出版】作家無名（名を消した人） - 第十話：小時光

我往璀璨的半島酒店一直走，跨過數道柏油路，每一盞噔噔作響的信號燈都代表我的心跳。直至發現「Tranquille」的門牌，我拉開趟門，幽香又寧馨的薰油氣味撲鼻而來。咖啡廳的燈光幽雅，我在疏落的座位中，找到素淨的身影。

她正嫻靜地閱讀，桌上的馬克杯浮著泡沫紅茶。

白晝的自然光從窗外灑落她的背上，襯托出文壇清泉的氣質。

眉宇間的認真恍如漫遊了半世紀，超脫身處的時空，從書的世界中感知作者的思想。

「不好意思，妳等了好久？」

「嗨，我從早上就一直在這裡。」

她的笑顏依然。自上一次，我又能再度看見嬌嬈的妝容。

「為什麼？」

我坐下，悄悄打量她在看什麼書。她卻下意識緊緊把書鑽進衣袖下。

「你不知道女生總有一、兩個秘密？」

「哎呀，對不起，我老是碰釘子。同事常嗆講話不經大腦。」真是太遜！一開始便觸礁。

她斜盯我，略微邪邪地笑，像是取笑我傻憨憨的模樣。

不知受什麼使然，總覺得氣氛比上一次來得自若。

「為表歉意，我特意買了這個。如果有何失禮，恕我冒昧了。」

「要你破費怎麼好意思，咦？是大阪製造的。」

她興沖沖地拿在手中端詳。確認伴手禮後，她乘勝追擊，笑道：「有呀，你真是很冒昧，我從未見過有人在交流會上熱烈推銷自己的書。但正因如此，我想看看你哪來自信 ⸺ 終於，被我找到了。」

她彎起的笑容如朝日般充滿活力氣魄，手舞足蹈。

「事不宜遲，我們開始。」

她飛快把原本的書藏在包包裡，取出我的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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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她問書名何以取名《心之價值》？我坦露，莫論是哪範疇的藝術，也應恪守自己與生俱來的價值觀，稍有逾越，就是作惡的開端。隨後，她問起關於情節上的抱疑，為何子杰把量產型作品燒燬？我答，是一種明志，為了新的名字，成為新的全知。既然已脫離苦海，為何仍安排他要英年早逝？我答，舊名的種種哀戚，就算捨棄，仍是烙印在靈魂上。

她頷首示意，半晌，拿起手機滑動，把熒幕轉向我。

那是我苦等今天時，在個人網站寫的文章 ⸺〈作家新視點〉，內文是『寫作就如喜歡寵物，牠們無須言語，簡單的一舉一動已很是逗笑；在名利淹沒一切的世界下，還原生命力的純粹，方知世界原來仍有色彩，不至於靈魂腐化。』

她一臉盎然地說此文的風格很不同，以前我的文筆明明疾言厲色、義正詞嚴、文謅謅。接著她似笑非笑，猜度：「為何有此轉變？真是你寫的？」

我一陣顫慄，那是很隱晦的借代，寵物意指自己愛上的事物。我假設那天交流會上的邂逅，是小說情節，撇開任何形式的文學筆觸，也能帶出偌大的意義和體悟。一腔尷尬感化不開，我只好蒙混：「我曾養寵物。」

她笑而不語，沒追問。

「還有，為何不在 FB 和 IG 開設專頁？那兒比較多人使用。」

「為了宣傳，無所不用其極，我不想玷染歪風。」

她唇畔又勾起笑，意味不明。

這是我第一次猜不透她的心。微妙的靜默悄然罩落這組座位，一時不知怎樣排解。

「今天就到此為止。」

她突然輕拋一句，瞥向別緻的腕錶。「我還有點事，書繼續借我。」

她把剩下的紅茶呷完，穿起絨毛外套，站起身子又凝定片刻，亮出兩張舞台劇的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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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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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了男友一起看？」我脫口而出。

她愕然，停住挽起手袋肩帶的動作。

「別亂掰。只是……我的夥伴突然爽約。」

作家殺人的實錄。我被門票上印著的劇名吸引，好奇想看看故事如何將「殺人實錄」與「作家」連結一起。

「……你說你想看？」她愣住。

咦？我回過神，方知心音溜了出嘴巴。視線一挪，我與她盈盈似水的眼波交合，那晶瑩感貌似不是眼妝。

「別發獃，再說一遍。」她語音有點忿然。

「我想知道故事用哪樣的切入點令兩者扯上關係。」

她尋思，驀然，露出一彎笑容：「好吧！反正錢已付，只有一人看就太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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