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靜脈導管像一條詭異的藤蔓，盤踞在帝夜雪蒼白纖細的脖頸側下方，透明的管路裡，抗生素和營養液以一種精確而冷酷的速度，一滴、一滴，匯入她幾乎枯竭的血管。這條「生命線」暫時穩住了岌岌可危的局勢，但ICU裡的戰鬥，才剛剛進入最殘酷的相持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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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獲准穿著隔離服，短時間探視。他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前傾，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縱橫交錯的線路和管子，輕輕握住了她沒有輸液的那隻手。她的手冰涼得像一塊玉石，骨骼的形狀清晰地硌著他的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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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儀的數字和曲線，成了他判斷她生命跡象的唯一依據。心率偏快，血壓在升壓藥的維持下勉強處於正常值的下限，血氧饱和度隨著她微弱的呼吸起伏不定。她的臉龐深陷在枕頭裡，那抹因高燒而起的異常潮紅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种死氣沉沉的蠟黃。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沒有任何顫動的跡象，彷彿她只是沉入了一場過於疲憊的、不願醒來的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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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他低聲呼喚，聲音沙啞得厲害，「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墨星海，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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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回應。只有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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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定時進來查看，臉色始終凝重。「感染指標還在高位，體溫反覆。關鍵是她的身體對營養液的反應……太差了。」他指著監護儀上的幾個數據，「你看，輸入速度稍微快一點，心率就會飆升，中心靜脈壓也有波動。她的心臟和循環系統，長期處於低負荷狀態，現在突然要承受這些，負擔很重。我們必須非常緩慢、非常小心，這就像……像是在給一塊乾涸到極點的土地澆水，水大了會沖垮，只能一點點浸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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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看著那緩慢滴落的液體，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這是一場精密的、與時間賽跑的平衡術。輸得太慢，無法對抗感染、補充能量；輸得太快，她脆弱的身體可能先一步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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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帝夜雪的體溫再次升高。護士忙碌起來，更換冰袋，調整輸液速度。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淺快，眉頭無意識地蹙起，像是在與體內無形的敵人進行著艱苦的搏鬥。偶爾，她會發出一兩聲極其微弱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囈語，聽不清內容，只有濃濃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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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的心緊緊揪著，他俯下身，靠近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不斷地說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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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住，夜雪。還記得我們一起吃的番茄沙拉嗎？你說有點酸，但不壞。」
「我給你帶了冰島的樺木糖漿，味道很特別，等你好了，我們一起試試看它能做什麼甜品。」
「『寂光』還等著你回去，那些黑色的盤子，都快積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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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說著他們之間僅有的、與食物和甜品相關的記憶。他不知道她能否聽見，但他必須說下去，彷彿這些話語，也能成為一種養分，一種支撐她對抗病魔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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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她的情況似乎稍微穩定了一些，體溫略有下降，呼吸也平緩了些許。墨星海卻絲毫不敢鬆懈，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須臾不離監護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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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時，極度的疲憊終於擊垮了他。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意識模糊間，感覺到手心裡那隻冰涼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幾乎是幻覺般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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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驚醒，低下頭，緊緊盯著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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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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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錯覺嗎？還是他太過渴望而產生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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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那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又輕輕地、如同羽毛拂過般，在他掌心蜷縮了一下。雖然微弱，卻真實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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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的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他抬起頭，看向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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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依舊閉著眼睛，但她的睫毛在輕輕顫動，像是在努力對抗著沉重的枷鎖。她的嘴唇極其乾裂，微微張開，發出了一個幾不可聞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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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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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字，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墨星海心中積壓已久的陰霾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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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了！或者至少，她的意識正在掙扎著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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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護士！」他幾乎是踉蹌著衝到門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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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護人員迅速趕來，進行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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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水平有改善！對疼痛刺激有反應！」護士報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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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仔細檢查後，對墨星海點了點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跡象：「是好現象。說明中樞神經系統的功能在恢復。但還不能放鬆，感染和營養問題依然是最大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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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哪裡還聽得進後面的話，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帝夜雪身上。他回到床邊，看到她依舊緊閉著雙眼，但眉頭不再緊鎖，呼吸似乎也順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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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感覺到那微弱的、代表生命的溫度，正在一點點從她冰涼的皮膚下滲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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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了，很快就好了。」他柔聲安慰著，儘管他知道她可能聽不見，或者聽見了也無法理解。他小心翼翼地幫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絕世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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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已經濛濛發亮，黎明的曙光透過ICU厚重的窗簾縫隙，吝嗇地投入一絲微弱的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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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在這無聲的戰場上，他們似乎，又從死神手中，奪回了一寸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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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看著帝夜雪依舊蒼白卻似乎不再那麼死寂的側臉，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更加堅定的守護。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佈滿荊棘，但至少，她給了他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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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微弱的回應，對他而言，已是照亮整個黑暗世界的，最璀璨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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