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悄然流轉,巴黎的空氣中開始夾雜著料峭的寒意。對墨星海而言,這是一個異常忙碌的月份。一部籌備多年的電影進入關鍵的海外取景和密集宣傳期,行程表被切割成碎片,跨越大西洋的航班成了家常便飯。他像一隻被無形鞭子抽打的陀螺,旋轉於鎂光燈、機場貴賓室和陌生的酒店房間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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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堅持每日與帝夜雪聯繫。有時是一通簡短的越洋電話,背景音裡還夾雜著機場廣播或工作人員的低語;更多的時候是幾條簡訊,分享一張異國天空的照片,或者一句簡單的「今天吃了當地的特色菜,味道很特別,你會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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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的回應總是簡潔到近乎吝嗇。
「嗯。」
「知道了。」
「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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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裡行間,窺不見任何情緒。但墨星海卻能從這極致的簡練中,讀出一種笨拙的、她正在嘗試維繫這份連接的努力。這讓他即使在最疲憊的時刻,嘴角也能泛起一絲溫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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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物理距離的遙遠和時間的錯位,終究帶來了影響。墨星海無法再每日出現在「寂光」,無法用他溫和的存在和精心準備的食物,去對抗她那根深蒂固的厭食本能。監督她按時服用營養劑和嘗試進食的任務,大部分落回了陳醫生和帝夜雪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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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光」內,似乎又恢復了墨星海出現前的狀態。空氣中的冷冽重新凝聚,那種因他而生的、微弱的生活氣息,正在逐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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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站在操作檯前,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一塊光滑的黑巧克力。她在構思一款新甜品,靈感來源於墨星海前天發來的一張照片——冰島黑沙灘上空,詭譎絢爛的極光。她試圖將那種幽綠與深紫交融、在無盡黑暗中舞動的光帶,用巧克力的光澤、果醬的流動和糖絲的纏繞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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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是清晰的,技術也足以支撐。但她的心,卻像是缺了一角,無法完全沉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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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自己會時不時地瞥向放在操作檯一角、處於靜音狀態的手機。會在意識到今天還沒有收到他的訊息時,心底掠過一絲極其微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會在他發來那些異國食物的照片時,下意識地去想像那些味道,甚至會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隨手記下可能的風味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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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分神,對過去的她而言,是絕不可能發生的。她的世界裡只有甜品和絕對的專注。可現在,一個名叫墨星海的男人,帶著他紫銀色的頭髮和溫柔的笑容,不由分說地闖了進來,在她堅冰般的心湖上鑿開了一個洞,然後又暫時離開,留下那個洞口,呼呼地灌著冷風,提醒著她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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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感到無措的是,她對食物的抗拒,似乎在他離開後,變得更加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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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帶來的營養劑,她需要耗費更大的意志力才能勉強喝下。之前和墨星海一起時,她能嘗試著吃下的那些簡單食物,現在獨自面對時,卻又變得難以下嚥。胃部的痙攣和心理的排斥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那段時間微不足道的進步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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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冰箱前,看著裡面墨星海離開前為她準備好的、分裝成小份的、各種她曾表示過「不壞」或「可以接受」的食物,手指緊緊攥著冰箱門的邊緣,指節泛白。腦海裡有兩個聲音在爭吵——一個是墨星海溫柔的鼓勵:「試試看,就一口。」另一個是她母親尖銳的指責和養父母那些傷人的話語,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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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她幾乎是倉皇地關上了冰箱門,彷彿裡面關著什麼洪水猛獸。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壓下了那翻湧的不適,卻帶不走心底深處那沉重的無力感和……一絲對自己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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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讓他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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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何曾在意過別人的失望?可現在,她竟然會因為想到墨星海可能看到她退回原狀的樣子而感到……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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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陌生的、牽掛著另一個人感受的情緒,讓她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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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墨星海發來的訊息。沒有圖片,只有一行字:
「這邊工作提前結束,我改簽了航班。明晚到巴黎。給你帶了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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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平常的一句話。帝夜雪的心跳,卻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一股莫名的、微弱的暖流,悄然劃過心田,驅散了些許盤踞不散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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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水杯,重新走到了冰箱前。這一次,她沒有過多猶豫,打開門,拿出了其中一小盒烤甜菜根配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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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高腳凳上,用勺子舀起一小塊染著嫣紅汁液的甜菜根,混合著白色的酸奶,慢慢地送入口中。味道依舊,是她曾經評價為「泥土的甘甜,被酸奶平衡」的那種熟悉感。吞嚥的過程依然有些艱難,胃部依舊傳來輕微的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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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她堅持著,一口,接著一口,雖然緩慢,卻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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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吃完那小半盒,她才放下勺子,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額頭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虛汗。像是打完了一場艱難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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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只回覆了兩個字: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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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禮物是什麼,也沒有表達任何期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回覆這兩個字時,她心中那份從他離開後就一直懸浮不定的空洞,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穩穩地,填上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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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思念是有重量的。而對一個厭食者而言,願意為了一個人的歸來,而去對抗本能、艱難進食,或許,就是那份重量,最沉默、也最沉重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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