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個焦糖與淚水的夜晚後，墨星海出現在「寂光」的頻率更高了。他不再僅僅是深夜的訪客，有時會在午後陽光最盛、卻也最難穿透這片深色玻璃時悄然來訪。他帶來的，不再只是對甜品的期待，更像是一種沉默而堅定的陪伴。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7QwIFL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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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依舊清冷，話語吝嗇。但她不再對他頻繁的出現流露出任何異樣，甚至偶爾，在他推門而入時，她會幾不可察地暫停手中的動作，算是一種無聲的迎接。那方被他留下的、帶著雪松氣息的手帕，被她洗淨後，平整地疊放在操作檯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個被默許存在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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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遵守著他的「宣告」，開始了他的「陪吃」計劃。但他極其聰明，從不強迫，也絕不提及那天醫生到訪的任何細節。他的方式迂迴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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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帶來一些極其簡單、幾乎沒有任何調味、卻品質極佳的食物。一小盒來自特定牧場的、醇厚卻不腥羶的希臘酸奶；幾顆飽滿圓潤、散發著自然光澤的日本晴王葡萄，甜度極高卻清爽不膩；或者只是一小塊質地綿密、帶著天然鹹味的愛爾蘭手工車打奶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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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直接遞給她。他總是若無其事地將東西放在吧檯上，然後像分享趣聞般，用他那溫潤的嗓音說道：「今天拍廣告的地方附近有家很棒的乳品店，他們家的酸奶很特別，嚐了一口，覺得你會喜歡它的質感。」或者，「朋友從日本帶回來的葡萄，甜得不像話，放久了怕壞，幫我分擔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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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理由總是那麼自然而然，不帶絲毫施捨或憐憫的意味，將選擇權完全交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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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帝夜雪只是沉默地聽著，目光掃過那些食物，沒有任何動作。胃部的排斥感依舊是本能的反應。但奇怪的是，因為他的不強迫，那份抗拒似乎也失去了尖銳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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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帶來了一小袋還帶著溫熱氣的糖炒栗子。他坐在高腳凳上，耐心地、一顆顆地剝開深褐色的外殼，露出裡面金黃飽滿的果肉。他沒有遞給她，只是將剝好的栗子放在一個乾淨的白瓷小碟裡，推到兩人中間的位置，然後自顧自地說著他最近看的一個劇本，裡面的角色有多麼矛盾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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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溫熱香甜的氣息，混合著他低沉悅耳的講述聲，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帝夜雪正在給一個巧克力淋面測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碟金燦燦的栗子肉吸引。它們看起來那麼溫暖，那麼……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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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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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看似專注於他的劇本故事，眼角的餘光卻將她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他的心微微一緊，呼吸都放輕了，但講述的語調依舊平穩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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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就在他以為這次嘗試又將無疾而終時，帝夜雪忽然極快地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一顆最小的栗子肉，幾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放入了口中，然後立刻轉過身，背對著他，繼續攪拌著巧克力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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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動作快得像是生怕自己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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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的講述頓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臟，在那一刻跳動得有多麼劇烈和歡欣。他強忍著去看她反應的衝動，只是嘴角難以控制地，勾起了一個深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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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了。哪怕只是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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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微不足道的一顆栗子，像是一道小小的裂縫，透進了些許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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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樣的進步，並不能完全驅散墨星海心底日益加深的痛惜。他看得越來越清楚，她那過分纖細的手腕，鎖骨處清晰的線條，以及偶爾在她長時間站立後，眉宇間掠過的那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虛弱。陳醫生的話語如同警鐘，時常在他耳邊迴響。每一次看到她只是淺嚐輒止，或者面對食物時那不易察覺的蹙眉，他的心都會像被細針扎刺一般，泛起綿密而尖銳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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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疼。心疼她的掙扎，心疼她獨自承受這一切的孤獨，更心疼她明明擁有創造治癒人心美味的能力，卻無法被自己所創造的溫暖所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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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墨星海帶來了一小壺他按照營養師建議，親自熬煮的山藥薏仁粥。粥熬得極其軟糯綿密，幾乎看不到米粒，只有純粹的羹糊狀，散發著穀物溫和的香氣。他小心地倒出一小碗，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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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看，溫度剛好。」他輕聲說，眼神裡帶著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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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看著那碗潔白無瑕的粥，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勺子，舀了極小的一勺，送入口中。她的動作很慢，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機械地咀嚼、吞嚥。吃了大概三四勺，她便放下了勺子，輕輕推開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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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她說，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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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看著碗裡幾乎沒怎麼減少的粥，心口那股熟悉的疼痛再次蔓延開來。他知道這已經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極限，他不該貪心，但那份想要她好起來、想要她能夠像正常人一樣享受食物的渴望，太過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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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好碗勺，並沒有立刻離開。工作室裡很安靜，只有她清洗工具時發出的細微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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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一股強烈的情感在胸中湧動，催促著他想要更靠近一些，想要得到一個能夠名正言順地關心她、守護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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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他開口，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帝小姐」。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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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關掉水龍頭，水流聲戛然而止。她沒有回頭，但微微側耳的身姿表明她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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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深吸一口氣，走到她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語氣認真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我知道，我或許沒有立場要求太多。但是……我們之間，可以不止是店主和顧客的關係，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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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著她依舊背對著他的身影，鼓足勇氣，將盤桓在心頭已久的話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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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申請成為你的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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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兩個字，他說得格外鄭重。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選擇。戀人太過越界，會嚇跑她。而「朋友」，是一個溫暖且安全的距離，足以讓他名正言順地付出更多的關心與陪伴，卻不會給她帶來太大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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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的身體微微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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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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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彙對她而言，太過陌生，也太過沉重。她的世界裡，只有她自己，和這片她親手構築的、用來隔絕外界的黑白之境。她從不覺得自己需要朋友，也從不認為有人會願意接近她這樣一個冰冷、無趣、連基本生存慾望都匱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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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轉過身，抬起那雙淡紫色的眼眸，看向他。她的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困惑、茫然，還有一絲深深的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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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她又問出了這個問題，與他宣告要陪她吃飯時一樣的問題，但這一次，語氣裡少了些許抗拒，多了幾分真實的不解，「為什麼……要和我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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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脆弱與茫然，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揉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她究竟經歷過什麼，才會對「友情」這樣基本的人際關係，都報以如此巨大的懷疑與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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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目光沉靜而溫柔地凝視著她，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透過目光傳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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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很平靜。」他真誠地說，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因為你做的甜品，不僅僅是食物，它們有靈魂，它們告訴我，創造它們的人，也有一個非常非常美麗的靈魂，值得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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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帝夜雪的心上。美麗的靈魂？值得被溫柔以待？這些詞彙，與她對自己的認知，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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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真誠、溫柔，以及那無法掩飾的、為她而感到心痛的眼睛。那心痛，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感同身受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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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拒絕的話語在舌尖盤旋，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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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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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她沒有回答「好」或「不好」。她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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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迅速地轉回身，重新打開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再次充斥了整個空間，掩蓋了她過快的心跳，也掩蓋了他因為她那個細微的點頭而瞬間亮起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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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對於她而言，這個幾乎微不可察的點頭，已經是一個無比艱難而珍貴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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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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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纖細而孤獨的背影，在心裡默默地重複著這個詞。沒關係，他們有的是時間。從朋友開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她冰封世界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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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他會讓那裡，重新開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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