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夜雨後,墨星海有整整一周未曾踏入「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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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刻意疏遠,而是被一項跨國的品牌代言活動絆住了腳,必須親自飛往東京。繁重的工作、密集的閃光燈與無休止的社交辭令,幾乎榨乾了他所有的熱情。在那個充斥著虛假笑容與精緻面具的世界裡,「寂光」那片純粹的黑白,以及帝夜雪那清冷如冰的容顏,反而成了他心底唯一寧靜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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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自己會在不經意間,回味起「苦晝短」的深邃、「塵」的滄桑,以及「夜雨」的淒清。更會想起那片黑暗中,那抹凝聚了所有月光與夜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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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合約一結束,他甚至沒有參加慶功宴,便連夜改簽了最早的航班,風塵僕僕地趕回巴黎。抵達時,已是晚上十一點。他讓司機直接將車開到了那條熟悉的小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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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門,沉悶的銅鈴聲響起,如同敲在他期待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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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室內的景象卻與往常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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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依舊站在吧檯後,但她並非在創作。她面前站著一位穿著駝色風衣、提著一個簡約黑色醫藥箱的中年男子。男子氣質儒雅,神色間帶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與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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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消毒水氣味,與原本的冷冽甜香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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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看到墨星海進來,淡紫色的眼眸中極快地閃過一絲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絲幾不可察的……無措?這在她臉上是非常罕見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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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先生。」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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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似乎來得不是時候。」墨星海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異常,他停下腳步,目光在帝夜雪和那位陌生男子之間巡梭,準備體貼地先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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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帝夜雪卻出聲阻止,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這位是陳醫生,我的家庭醫生。例行檢查而已。」她簡單地解釋了一句,然後看向陳醫生,「他是我這裡的……客人。讓他在旁邊坐一會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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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這個稱呼讓墨星海心頭微動。他對她而言,終於不再是一個完全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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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聞言,轉過頭,對墨星海露出一個禮貌而專業的微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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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指了指靠牆的一張黑色沙發,對墨星海說:「你先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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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墨星海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甚至是一絲……認命般的無奈。他順從地走到沙發邊坐下,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吧檯那邊的大部分情形,也能清晰地聽到他們的對話。他心中有些疑惑,為什麼帝夜雪不讓他避開?是覺得無所謂,還是……潛意識裡,並不排斥讓他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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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沒有因為墨星海的在場而耽擱,他轉回身,重新看向帝夜雪,眉頭微蹙,剛才那點職業性的溫和已經被嚴肅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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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陳醫生打開手中的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一些數據圖表,「上個月的檢查結果就已經在警戒線了,我當時再三強調,必須增加體重,改善營養結構。但根據你剛剛提供的近期數據和我的觀察,你的情況不僅沒有好轉,還在持續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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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坐在沙發上,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警戒線?惡化?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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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沉默地站著,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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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的語氣加重了些:「你的BMI已經遠低於健康標準,體重過輕的問題非常嚴重。肌肉量流失明顯,這會導致你畏寒、乏力、心率過緩,甚至影響到你的內分泌和未來的身體機能!你知不知道,長期這樣下去,後果會有多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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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墨星海的心上。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帝夜雪那過分纖細的身體,那總是蒼白得透明的臉色……原來,這不僅僅是清瘦,這是一種病態的虛弱?厭食症?他之前只是隱約有所猜測,卻從未想過會如此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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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按時補充營養劑。」帝夜雪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無力的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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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養劑?」陳醫生幾乎是嘆息著打斷她,「營養劑是輔助,是不得已的補充!它不能替代真正的食物!你的身體需要複雜的碳水化合物、優質的蛋白質、健康的脂肪,需要從天然食物中獲取那些合成營養劑無法完全替代的微量元素和生命能量!你的味蕾需要被喚醒,你的消化系統需要正常運轉,你的大腦需要接收到『進食』所帶來的滿足和愉悅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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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越說越激動,他指著帝夜雪手邊一個打開的、裡面整齊碼放著透明營養劑的小型冷藏櫃:「你看看你依賴的都是什麼!這些流質的東西,只是在維持你最基本的生命體徵,像是在給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燈勉強續上燈油!但燈芯本身呢?它正在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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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並非真實的聲響,而是墨星海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油盡燈枯……枯萎……這些詞彙像冰冷的針,刺入他的骨髓。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創造出那樣極致的美味,眼神卻總是空洞疲憊。她是在用自己枯萎的生命能量,去點燃別人味蕾的煙火嗎?一股尖銳的疼痛,混合著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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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低下頭,長長的粉白色髮絲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她像一個做錯了事,卻又不知該如何改正的孩子,只能沉默地承受著訓斥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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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陳醫生的語氣軟化下來,帶著濃濃的無奈與懇切,「我知道這很難。但你不能放棄嘗試。哪怕每天只多喝一口溫熱的牛奶,吃一小勺你親手做的、你最熟悉的慕斯,或者只是一小塊最柔軟的麵包。你需要讓你的身體重新記住,食物不是敵人,它是生命之源。算我求你,為你自己的身體,試一試,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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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自己的身體……帝夜雪的肩頭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她的身體,這個不斷向她發出錯誤信號、讓她感到沉重與不適的軀殼,她該如何為它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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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開了新的維生素補充劑,最後嘆了口氣,提著醫藥箱離開了。臨走前,他再次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面色凝重、一言不發的墨星海,眼神複雜,帶著一絲未盡的託付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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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門再次合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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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光」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水氣味,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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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依舊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剛才聽到的、那些驚心動魄的事實。他的心臟還在因為後怕而劇烈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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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也沒有動。她依然低著頭,站在吧檯後,彷彿化作了一尊蒼白的雕像。許久,她才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墨星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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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那種純然的冷清,而是帶著一種被撕開偽裝後的脆弱,一種深深的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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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要讓他留下?為什麼要讓他聽到這些?她不知道。或許在潛意識裡,她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在那片無邊的黑暗中,有這樣一縷溫和而沉默的微光。又或許,她疲憊得太久,以至於當真相被赤裸揭開時,她已無力再去顧及那可笑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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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地對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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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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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墨星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極其用力地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震驚與痛楚都傾瀉出來。他站起身,沒有立刻走向她,而是先走到牆邊,默默地將那扇為了通風而微微開啟的窗戶關緊,隔絕了外面寒冷的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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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才轉過身,邁步走向吧檯。他的腳步很沉,也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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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他沒有問「你還好嗎」之類蒼白的問題,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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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用那雙此刻盛滿了複雜情緒——有關切,有心疼,有沉重,卻唯獨沒有憐憫——的深邃眼眸,靜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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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用一種低沉而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的聲音,輕輕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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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他叫她的全名,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從明天開始,我來陪你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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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詢問,不是商量,而是一個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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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決心要闖入她的永夜,試圖點燃那盞燈芯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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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怔怔地看著他,那雙冰封的紫眸裡,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終於發出了一聲細微的、碎裂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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