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海成了「寂光」一個規律而沉默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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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在深夜出現，時間不定，彷彿是刻意避開任何可能打擾到其他潛在顧客的時段。有時他帶著一身掩飾不住的疲憊，像是剛從某個喧囂的片場或應酬場脫身；有時則顯得清爽些，紫銀色的髮絲在昏黃燈光下流轉著更為溫順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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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預約，不點單，只是在那張固定的高腳凳上坐下，摘下偽裝，然後對帝夜雪說一句：「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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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帝夜雪，也從最初的冷淡與界限分明，逐漸轉變為一種默許的接納。她依舊話少，依舊沒有笑容，但不再對他頻繁的出現流露出任何意外或驅逐的意味。她會在他坐下後，靜默地開始準備，彷彿他的到來，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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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巴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墨星海推門而入時，肩頭還帶著未撢淨的濕意，髮梢也沾染了幾顆細碎的水珠，在燈光下像微型的鑽石。他帶來了一股室外清冽濕潤的空氣，與「寂光」內部恆定的、帶著甜香的冷冽微微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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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正將一勺液態氮倒入一個不銹鋼盆中，白色的冷霧瞬間蒸騰而起，將她籠罩其中，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在實驗室中施展魔法的精靈，而非甜品師。她抬起眼，隔著裊裊白霧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濕的肩頭停留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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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她陳述道，聲音平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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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小。」墨星海溫和地回應，脫下潮濕的風衣，小心地掛在門旁的衣架上，沒有讓水滴弄髒深灰色的水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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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吧檯前坐下，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在冷霧中操作。她正在處理一種顏色奇異的紫色漿果，將它們與液態氮快速混合，攪碎，形成一種細膩如沙冰的質地，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種尖銳而清冷的果酸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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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用的是接骨木花和黑醋栗。」她罕見地在他品嚐前開了口，語氣依舊是客觀的介紹，卻讓墨星海心頭微微一動。這是一種微小的進步，彷彿他從一個「顧客」，稍微靠近了一步，成為了某種可以預先知曉創作內容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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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清爽。」他順著她的話回應，目光卻更多地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燈光勾勒出她纖長睫毛的陰影，投在蒼白的臉頰，像兩棲脆弱的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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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時間後，甜品呈上。不是慣用的黑瓷盤，而是一個淺口、半透明的深灰色玻璃皿，如同被雨水打濕的石板。皿底鋪著一層浸潤了接骨木花糖漿的深色蛋糕屑，如同濕潤的土壤。上面覆蓋著她剛才製作的、帶著細微冰晶的黑醋栗氮冰，點綴著幾片可食用的銀葉和一小簇鮮嫩的香蜂草。整體色調幽暗，卻因那抹紫色氮冰和銀色點綴，透出一種雨後夜晚的淒清與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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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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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凝視著這盤藝術品，心中震撼。她似乎能將無形無質的天氣、情緒，都凝練成具體的味覺與視覺。他拿起細長的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混合了所有元素的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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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的瞬間，是極致的冰涼與爆炸性的酸味，黑醋栗的野性氣息直衝鼻腔，隨即，接骨木花獨特的、帶著麝香氣的溫婉甜意緩緩滲出，與蛋糕屑的濕潤綿密感交融，平衡了尖銳的酸。可食用銀葉帶來極其微妙的金屬涼意，而香蜂草的檸檬清香則在最後綻放，洗淨餘味，只留下滿口的清新與涼意，彷彿真的嚐到了一場寂靜的、帶著花香的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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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細細感受著這複雜的層次在口中演變，半晌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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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靜靜地看著他。她發現自己開始下意識地留意他的反應。不是為了獲得讚美，而是一種……確認。確認她所創造的味覺世界，是否被他準確地接收、理解。這種被「閱讀」的感覺，對她而言是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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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雨後走過一片荒廢的花園，」他終於睜開眼，眸色深邃，帶著一絲被觸動的朦朧，「空氣裡有泥土的腥氣，有被打落的花瓣的殘香，還有那種……萬物被洗刷後的清冷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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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描述，精準得讓她心頭一顫。她創作時，腦海中閃過的，正是類似的、破碎而潮濕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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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應，只是轉過身，開始清理操作檯，背對著他。但墨星海看見，她那雙總是穩如磐石的手，在拿起一個量杯時，有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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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點破，只是默默地、珍惜地享用完了這份「夜雨」。當他放下勺子時，胃部是滿足的，精神是放鬆的，但心底某處，卻因為她那個微小的動作，而泛起一圈柔軟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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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付錢，起身，穿上依舊有些潮濕的風衣。走到門口，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離開，而是停下腳步，轉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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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小姐，」他用了稍顯正式的稱呼，語氣卻格外真誠，「外面雨還很大，你……通常會工作到很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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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超出了顧客界限的問題，帶著一絲關心的探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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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清洗量杯的動作頓住了。水流沖刷著她的指尖，冰涼刺骨。她沉默了幾秒，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這裡就是我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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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簡單的陳述，卻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墨星海的心猛地一沉。他環顧這間極致簡約、色彩匱乏、沒有任何生活氣息的空間，很難想像這裡如何承載一個少女的日常起居。這更像一個精緻的牢籠，或者一個……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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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嚨有些發緊，原本想說的「需要送你嗎」之類的話，被哽在了喉間。他意識到，那樣的提議對她而言，或許不是關心，而是一種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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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最終只是放柔了聲音，像是不願驚擾這片空間的寧靜，「請早點休息。晚安，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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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輕輕合上，隔絕了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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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關掉水龍頭，水滴聲戛然而止，空間內恢復了死寂。她緩緩轉過身，靠在冰冷的水槽邊，目光落在剛才他坐過的位置，彷彿還能感受到他殘留的體溫，以及他帶來的、屬於外部世界的濕潤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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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我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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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對一個近乎陌生的人，透露了這樣的信息。這不符合她的原則。是因為他那雙過於溫柔、彷彿能包容一切的眼睛？還是因為他品嚐甜品時，那專注而共鳴的神情，讓她產生了某種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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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嘴唇。那裡，從未真正品嚐過她自己創造的、那些被譽為「有靈魂」的甜品的滋味。她創造它們，然後毀掉它們，或者，交給像墨星海這樣偶然闖入的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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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部傳來熟悉的空虛感，不是飢餓，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對食物的排斥與麻木。她走到角落一個隱蔽的小型冰箱前，打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幾瓶透明的營養補充劑。她取出一瓶，擰開，像完成某項任務一樣，面無表情地、緩慢地喝了下去。液體冰涼，沒有任何味道，只是維持生命運轉所需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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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扇黑色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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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的靠近，像一股溫緩的暖流，開始悄無聲息地滲透她堅冰般的世界。她感到一絲從未有過的……惶恐，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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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雨幕中坐上車的墨星海，看著車窗外那盞在雨中顯得格外朦朧孤獨的琉璃燈，心中充滿了一種複雜的情緒。驚艷於她的才華，著迷於她的神秘，更……心疼於她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與世隔絕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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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我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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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在他耳邊迴響。他握緊了方向盤，一個清晰而堅定的念頭在心中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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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靠近她。不是作為影帝墨星海，也不是作為一個普通的食客。而是作為一個，想要了解、想要溫暖那片永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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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知道，這片冰原，或許遠比他想像的更加寒冷與難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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