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寂光」深色的玻璃，被過濾成朦朧的光暈，灑在光滑的黑色吧檯上。帝夜雪坐在高腳凳上，面前攤開著幾本厚重的影集和雜誌，都是墨星海早些時候讓人送來的——他歷年來的影視作品截圖、劇照以及一些獲得重要獎項的專訪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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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晚有一個重要的直播專訪，聚焦他剛剛獲得影帝殊榮的新作。出門前，他狀似隨意地對她說：「如果晚上沒事，或許可以看看。頻道你知道的。」語氣平淡，耳根卻有些不易察覺的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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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明白，這是他笨拙的、想要與她分享他另一個世界的方式。那個站在鎂光燈下，屬於萬千觀眾的墨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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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纖細的手指拂過光潔的銅版紙頁。上面的墨星海，與她所認識的那個溫和、耐心、會為她剝栗子、在她病榻前低語的男人，彷彿是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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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照裡，他可以是眼神凌厲、背負著家國仇恨的古代將軍，身披染血鎧甲，立於屍山血海之前，目光如炬，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也可以是現代都市中，遊走於灰色地帶、亦正亦邪的心理學家，嘴角噙著一抹洞悉人心卻又疏離冷漠的笑；還可以是文藝片中，沉默內斂、將深情埋藏於歲月塵埃裡的畫家，一個眼神便訴盡半生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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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可塑性強得驚人。每一張定格的照片，都釋放著截然不同的氣場，或霸氣，或陰鬱，或憂傷，或不羈。唯獨沒有她所熟悉的那種，近乎柔軟的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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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一本電影雜誌的專訪。記者用華麗的辭藻描述著他在片場的專業與拚搏，稱讚他為角色付出的努力，剖析他演技中細膩的層次。文章旁邊配著一張他接受採訪時的照片，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紫銀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對鏡頭，笑容得體，眼神深邃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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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公眾眼中的墨星海。完美，耀眼，卻也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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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看著照片上那張英俊卻陌生的臉，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她發現自己竟有些……不習慣。不習慣他這樣疏離的笑容，不習慣他這樣被無數光環和目光包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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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習慣的，是那個會捲起袖子，在她廚房裡笨拙地攪拌沙拉的男人；是那個因為她多吃了一小口食物而眼睛發亮的男人；是那個在醫院深夜，握著她的手，聲音沙啞地一遍遍叫她名字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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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似乎只存在於「寂光」這片狹小的黑白之境，和她那段與死神搏鬥的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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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時鐘指向專訪開始的時間。帝夜雪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那台極少使用的壁掛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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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的畫面瞬間充滿視野。直播間佈景精緻，燈光柔和。墨星海坐在沙發上，依舊是西裝革履，髮型精緻，但不知為何，帝夜雪覺得，他此刻的神情，似乎比雜誌照片上要鬆弛一些，少了一絲刻意維持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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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的問題圍繞著他的新電影，探討角色內心，分享拍攝趣聞。墨星海對答如流，言談間充滿了對作品的熱愛與對合作的演員、導演的尊重。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是那種經過專業訓練的、低沉悅耳、富有磁性的聲線，與平時跟她說話時，似乎也有些微妙的區別——少了一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小心翼翼，多了一分從容與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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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游刃有餘地掌控著訪談的節奏，偶爾拋出一兩個幽默的點，引得現場觀眾輕笑。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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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訪談接近尾聲，主持人話鋒一轉，帶著些許探詢的笑意，問了一個略顯私人的問題：「星海，我們都知道你為了角色可以付出很多。那在現實生活中，有沒有什麼是你認為需要拚盡全力去守護的，或者說，是什麼給了你這種堅守的力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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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有些出乎意料，不在預先溝通的範圍內。墨星海明顯頓了一下，臉上的職業笑容微微收斂。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似乎無意識地垂落，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凝視著什麼並不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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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裡有片刻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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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坐在昏暗的「寂光」中，看著屏幕上他那瞬間的失神，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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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墨星海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卻不再是之前那種完美的、帶著距離感的深邃。他的眼神變得異常柔和，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發自內心的溫軟光芒。他看向鏡頭，彷彿能穿透屏幕，看到某個特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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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的意義……」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也更加真實，褪去了一部分表演的成分，「我以前或許會給出很多宏大的答案。但現在，對我而言，守護，可能就是看著一個人，從不敢觸碰陽光，到願意試著伸出手，去感受那一點點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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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語有些抽象，卻帶著一種沉重而真摯的情感。主持人似乎也有些意外，追問道：「聽起來是一個很溫暖的過程。能具體分享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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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卻搖了搖頭，臉上重新浮起那抹得體的、卻帶著明確拒絕意味的微笑：「抱歉，這屬於我不想分享的珍貴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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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結束了這次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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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裡傳來片尾音樂，帝夜雪卻依舊怔怔地看著已經切換成廣告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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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觸碰陽光……到願意試著伸出手，去感受那一點點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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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像羽毛般輕輕搔刮著她的心尖。她幾乎可以肯定，他說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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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鏡頭前光芒萬丈、被無數人喜愛著的影帝，在他內心最柔軟的角落，珍藏著的，是關於她這個厭食、孤僻、甚至有些麻煩的甜品師的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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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從未有過的、酸酸澀澀又帶著一絲隱秘甜意的情緒，在她心底緩緩蔓延開來。她低頭，看著雜誌上他那張疏離的劇照，又抬頭看向已經暗下去的電視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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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內外的他，在她心中，終於緩緩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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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耀眼的影帝，和那個只對她溫柔耐心的男人，原來，本就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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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似乎正在成為他想要「拚盡全力守護」的，那個獨一無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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