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夜雪的聲音如同被風沙侵蝕過的絲綢，沙啞，卻一日日變得清晰。她依舊話少，但不再僅僅是出於封閉，更多是因為身體的虛弱和長久以來的習慣。然而，每一個從她口中吐出的音節，對墨星海而言，都珍若瑰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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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輪椅換成了攙扶下短暫的行走，雖然步伐虛浮，需要倚靠著他大部分的力量，但這已是康復路上里程碑式的進步。醫院的營養師開始介入，制定極其精細、循序漸進的食譜。墨星海成了最嚴格的執行者和最耐心的陪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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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窗外下著綿密的冬雨，雨絲敲打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溫暖而朦朧。帝夜雪剛結束一輪物理治療，疲憊地靠在床頭，小口小口地喝著墨星海遞過來的、溫度恰到好處的蔬菜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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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是醫院廚房按照食譜做的，味道清淡，質地順滑。她喝得很慢，眉宇間還殘留著對食物的些許本能抗拒，但已經能勉強完成定下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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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劇本，卻並沒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看著她纖細的脖頸隨著吞嚥的動作微微起伏。她太瘦了，病號服寬大的領口鬆鬆垮垮，鎖骨的線條清晰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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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就休息一會兒，不急。」他輕聲說，伸手想接過她手裡見底的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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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碗沿的瞬間，帝夜雪卻微微側身避開，自己將空碗放在了床頭櫃上。一個極其細微的、下意識的動作，卻讓墨星海的手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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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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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反應有些突兀，她抬起眼，看向他，淡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朦朧，帶著一絲剛回過神來的茫然和……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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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可以。」她沙啞地解釋，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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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緩緩收回手，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悅，反而理解地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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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習慣了獨立，習慣了不依賴任何人。即使在最虛弱的時候，那種深植於骨子裡的、對外界接觸的警惕和對自我空間的守護，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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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些東西，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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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她不再排斥他長時間的陪伴。有時他因為工作電話需要離開病房片刻，回來時，會看到她目光下意識地追隨他進門的身影，雖然在他看過去時，她又會迅速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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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她開始會在他帶來一些她可能感興趣的、與食物無關的小物件時（一本關於世界各地香料起源的圖文書，一盒質地特殊的可食用金箔），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好奇，甚至會在他講解時，提出一兩個簡短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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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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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剛才那個避開的動作，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被無形地拉開了一些，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雨聲淅瀝，填充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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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墨星海隨手放在床沿的劇本上。封面上是幾個燙金的、龍飛鳳舞的外文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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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注意到了她的視線，主動拿起劇本，語氣隨意地打破了沉默：「一部新接觸的劇本，還在考慮。故事背景設在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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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身體微微向他這邊傾斜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角度，表示她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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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的心微微一动。他翻開劇本，沒有念那些複雜的台詞或情節，而是指著一段關於威尼斯傳統甜點「Baicoli」餅乾的描述，用他那溫潤的嗓音，低聲翻譯、講解起來：「……一種很乾燥、很脆的餅乾，帶著淡淡的甜和香草氣味，最初是為了讓船員在長期航行中便於保存而發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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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得很細緻，甚至夾雜了一些他查閱資料得來的、關於這種餅乾歷史的小故事。他的聲音在雨聲的伴奏下，顯得格外低沉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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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劇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彷彿能透過它們，看到水城威尼斯，看到那些在歷史長河中漂流的小小餅乾。她的神情專注而放鬆，那層習慣性籠罩在身的冰冷與疏離，在這一刻，似乎被這溫暖的燈光和他耐心的講述悄然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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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得入了神，身體不知不覺地又向他靠近了一點。兩人之間的距離，在無聲無息中，再次被拉近。她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他端著劇本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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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講述的聲音未停，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醫院皂液和她本身清冷氣息的味道，能感覺到她輕淺的呼吸拂過他手背的微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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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極其曖昧的靠近。沒有言語的挑明，沒有肢體的觸碰，僅僅是氣息的交融，和這一方燈光下無人打擾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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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護士推門進來進行晚間查體，這旖旎而無聲的氛圍才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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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夜雪像是被驚醒般，迅速直起身體，拉開了距離，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只是耳根處，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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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星海若無其事地合上劇本，起身給護士讓出空間，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勾起一個淺淺的、溫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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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冰層的融化，不僅僅在於她開始接納食物，更在於她開始允許他，一點點地、無聲地，靠近她那顆封閉已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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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聲的靠近，比任何熱烈的告白，都更讓他心動，也更讓他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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