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焰華燈 - 今日公休：冰的女王（下）

冰宮之中，王座之上。

那個人類女孩裝模作樣坐在那裡，微笑，閉著眼睛，像是小小的王。

「我就是冰的女王！哈哈哈！姐姐跟雪怪，妳們都要聽我的話！」

雪怪們尊敬的跪在王座前面，低頭，表達虔誠。

我也走上前。

「曉晴，別鬧，我才是冰的女王。」

「哎呀，每天都是姐姐當女王，換我當一天有什麼關係～」

那叫什麼來著？扮家家酒？曉晴似乎把冰的女王當成遊戲的一環了。

在宮殿裡的這兩個月，她玩得倒是開心。我們照顧她、保護她，她則教我怎麼說人類的語言。

她偶爾會說，想去找自己的父母。我們總會想辦法，把她留在宮殿之中，不讓她離開，不讓她出去。

我們沒跟她說，外面的暴風雪已經不是她能承受的了。

也沒和她說，外面的暴風雪已經把人類消滅了。

暴風雪作為天然屏障，隔絕了雪山與人類世界交流的可能性。從今以後，人類從雪山徹底消失，也不會有新的人類出現在雪山。

她蹦蹦跳跳，爬下王座，坐在雪怪的肩膀上，讓他帶著她在宮殿裡面閒晃。

我跟在她們身邊，漫步。

曉晴趴在雪怪身上，看著我，一臉好奇。

「對了，這麼說來，好像沒看過姐姐笑的樣子呢。」

「笑？」

「嗯，大家開心的時候會笑，難過的時候會哭，但是，我好像沒看過姐姐笑，也沒看過姐姐哭。」

笑和哭，是指人類的情緒吧。

說的也是，除了語言之外，我是不是，也該學習情緒呢？

看見我猶豫不決，曉晴像是看穿了我的內心，從雪怪背上跳下來，用兩隻手指戳我的嘴角，強迫我嘴角上揚。

「這就是笑哦！」

與她那副自然、天真、完美無缺的笑容比起來，我的笑容卻是僵硬而詭異的。

「多練習，姐姐總有一天也能笑出來的！」

……她都說到這種地步了，真的沒發現我不是人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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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抓不住我，抓不住我！」

人類女孩在宮殿之中上竄下跳，一下躲到王座後面，一下鑽進桌子底下，弄得負責抓她的雪女和冰狐狸那是手足無措，無從下手。

她們抓不到，與我何干？

「哈哈，抓到妳啦，曉晴。」

「哎呀，不算不算！下次姐姐得和我一起躲，不然我每次一下就被抓到！」

她躺在地上撒潑打滾，我可不慣著她。她叫我姐姐，但我年紀可不比她大。

「不行不行，妳躲幾次我就抓妳幾次。妳玩的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

她哭著，我笑著。自然的，純真的笑。

兩個女孩在宮殿裡面玩鬧。

或許，就一直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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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王座之上醒來，卻沒看見曉晴的身影。

……平常她都會和我一起在王座上睡覺的，今天會跑到哪裡去了呢？

我在宮殿裡尋找，也許她又開始玩捉迷藏了呢？

她捉迷藏又進步了呢，我這麼想著。沒辦法，等她無聊了，等她餓了，應該就會出來找我了吧。

然後過了一天、過了兩天、過了三天。

曉晴始終沒有出現。

………………她，始終沒有出現。

魔物們陪我一起找她，把整個宮殿都翻了個遍，卻找不到她，連個影子也沒看見。

雪山的低語再次出現。那是我遇見曉晴之後，第一次再度聽見雪山的低語。

……啊。

為什麼呢？明明這麼久沒聽見它的聲音，我卻沒意識到。

『冰的女王，不需要情緒。』

它說。

……糟了……！

我奪門而出，頂著強烈的暴風雪，硬是踏入雪山，尋找那一個小小的身影。

會在哪裡？

雪山刻意隔絕了我與它的溝通。過去，我能聽見雪山裡的所有聲音，現在卻什麼也聽不見。

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

拜託不要出事，拜託不要遇見危險……！

拜託，一定要活著！

拜託，呼喚我吧……！

「姐……姐……」

微弱的聲音從風雪中傳來。

我狂奔著，朝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跑著，眼前什麼也看不見。

樹枝刮傷了我的軀體，石頭絆倒了我，積雪拖慢了我的腳步，我卻不敢停下，只顧往那個方向狂奔。

『別過去，冰的女王。』

才不要……！

『女王，危險。』

我才不管……！

『妳是我們的神。』

那……我也要成為她的神！

我狂奔著，直到踏空了那一步，摔下山谷，墜落懸崖。

一次又一次，身體摔在山壁上，滾落，整個人砸在地上。好痛，真的好痛，但是我還能動，還不能停下，我還必須找到曉晴——

——我是這麼想的。在我看見那個人類女孩，那具已經停止呼吸的，冰冷的身體之前。

……她，摔下來了。

被雪山的低語哄騙，走進暴風雪，然後迷路，最後，摔下懸崖了。

她死了。剛死沒多久。她死之前，呼喚了我。

……我……沒能救回她。

有水從我的臉頰滑落。落在雪地，然後凝結。但水卻止不住。

我觸摸臉頰上的水。

……這就是眼淚嗎？曉晴說，大家只要難過的時候，就會哭。

所以，我現在是在難過嗎？

「哇啊啊——！哇啊啊啊啊——！」

我哭了，哭得很大聲，哭聲貫穿了整座雪山。

魔物們很快找到了我，還有曉晴的屍體。他們把她埋葬，把我帶回宮殿之中，安撫我，卻沒有意義。

冰晶落在宮殿的地板。

那是冰的女王逐漸剝落的軀體。

……就這樣吧。

反正情緒和記憶，人格和自我什麼的，全都是不需要的吧。

「女王，妳真的要這麼做嗎？」雪女擔心的說。

「嗯。」

我要把自己的情緒和記憶分裂成幾塊碎片，將那些碎片和力量一起封印在雪山裡。

女王依舊存在，雪山還是會運轉。

只是，暴風雪會變弱，女王沒辦法繼續保護你們，拒絕人類的侵略啦。要是能趁機與人類和平共處，或許也挺好的呢？

……或許，我是說或許啦。

或許有一塊碎片還是會貪心的，逃出雪山，尋求人類的溫度，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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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我……究竟走了多久？

不記得了，什麼也不記得，只是漫無目的的往前走。尋求什麼，為了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力氣用盡了。

就在這裡倒下吧。

人類的城鎮，下雨的夜晚，冰霜慢慢吞沒我的身體。一個將死的女孩……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吧。

因為人類是……是怎麼樣的生物來著？

黑髮綠挑染的那個女孩瞥了我一眼，手上拿著半塊麵包，還有一顆檸檬糖。

她瞥了我一眼，然後離開。

然後又折返回來。

「嘖，吃這個，張嘴。」

她把那顆糖果硬是塞進我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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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然後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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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好吃也不知道笑一下。」

她背起我，小小的身軀彷彿能背起整個世界。她沒嫌棄我冰冷的身體，沒嫌棄我冷漠的態度。

她只是背起我，往她家的方向走。

「這個不能給妳。要是麵包也給妳了，小焰就沒東西吃啦。我救了妳，妳以後可得跟我回家，當我妹妹咯，小冰塊。」

「……名字，不喜歡。」

「不想要被叫小冰塊？那我想想……」

她輕飄飄的笑了一下。

「不然，就叫『霜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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