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裡的光》 - 第一章初入紐約警局

第一章初入紐約警局

「哇……真的跟『CSI：NY』一模一樣耶……」

奧村英二走在警署走廊上,眼睛亮得像第一次出國的大學生,視線在牆上的佈告欄、門牌、來往警員身上不停游移。

(鐵櫃鏽蝕程度、監視器盲角、三個出入口、逃生梯位置——)

腦內是條列式的戰術掃描,臉上卻掛著人畜無害的好奇。

這裡是紐約市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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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伊部俊一原本託熟人安排了採訪,卻在中途出了差錯。英二以助手名義跟來,對外說是扛器材、補拍花絮;對他自己而言,這更像是「灰色人生的短期休假」。

「簡直像電影布景......」

他邊走邊喃喃自語,聲音裡的驚嘆聽起來真誠無害,連經過的警員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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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英你別亂走啊,」伊部苦著臉,「等下迷路我可找不到你。」

(迷路的明明是教授你吧。)

英二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嘴上乖順應聲:「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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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警局內某間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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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螢幕投影著一張照片——男人靠牆癱坐,滿身血汙,頭顱無力垂落。從角度看,呼吸早已停止。

「自殺……」中年刑警詹金斯托著腮,盯著照片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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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切換,另一名警官接續說明:「貿易商、房產商、夜總會老闆。光今年分到我們手上的就有三件。」

「單看資料,每一件都符合自殺特徵。」詹金斯嘆了口氣,「真他媽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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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響起。

「警部,之前約的客人到了。」

不久後,詹金斯走出會議室來到刑事課辦公室,與等候的伊部握手。

「你好。」

「打擾了,我是伊部俊一。」

「詹金斯。聽說馬克斯出事,你應該也嚇了一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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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同事納里斯聽見馬克斯的名字,只能苦笑。伊部抓抓後腦勺,一臉尷尬:

「唉,本來想拜託他,結果人進了監獄……幸好有查理幫忙牽線。」

馬克斯原是他此行想託付的友人,卻因某案被起訴入獄。於是馬克斯的好友——刑警查理與詹金斯代為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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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伊部看向自己,年輕刑警查理聳肩,笑得無奈:「誰叫我跟那傢伙是警校同期。」

伊部身後,英二仍維持著「第一次見識警局內部」的好奇模樣,對周遭雜亂與人聲顯得興味盎然。

詹金斯注意到他,走上前,語氣放軟:「哦?這是你兒子嗎?真了不起,來幫爸爸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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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二原本還在看天花板的燈,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在叫自己。聽清「兒子」二字,他表情慢慢僵硬。

「啊、不是,他……算是我助手……」伊部慌忙解釋。

英二臉色微沉,接口道:「……我是奧村英二,十九歲,正在念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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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金斯與查理齊聲驚呼:「咦——?」

「是這樣的,」伊部尷尬賠笑,「他在日本人裡也算長得特別嫩……」

解釋毫無用處。英二明顯感覺到被當小孩看待,嘴角下壓。

(又來了。這張臉真是……皮膚太好也是種詛咒。)

心裡懶洋洋地吐槽,表情卻配合年齡恰到好處地顯出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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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禮了。」詹金斯趕緊道歉,「不過,看起來年輕在『他們』那邊反而是優勢。那群人不信任大人。」

「『他們』……是指街頭幫派?」伊部表情認真起來。

「看是哪一群。」詹金斯答道,「不過今天要見的那個叫亞修的小子,算是其中翹楚。短時間內就收服了附近好幾個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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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在旁補充:「而且才十七歲。」

「十七歲!?」伊部吃了一驚。

「沒錯。」詹金斯點頭,「而且他是白人,卻能讓波多黎各人、墨西哥人、黑人都服他……這不是普通人辦得到的。」

聽著描述,英二心底升起微妙的興趣。

(十七歲就能鎮住這種場面……哪是混混,根本在黑白兩道的鋼索上跳舞。)

只是興趣,不是崇拜。

他眼底那抹光比表面看來更冷,轉瞬又安靜沉回深處。

(亞修……Ash,「灰」嗎。會是怎樣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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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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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二和伊部跟在自稱斯齊普的男孩身後,沿著通往地下的樓梯下行。樓梯狹窄陰暗,牆上塗鴉層層堆疊,彷彿有人拿整桶顏料潑上又胡亂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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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有點『紐約取材』的感覺了……」伊部勉強給自己打氣。

「雖說警官保證一有狀況就趕來,但……真的沒問題嗎……」

前頭的斯齊普回頭翻白眼:「你們嘀咕啥?又不是上戰場。」

他推開鐵門,喧鬧的音樂與酒氣混雜的空氣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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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酒吧幾無自然光。破舊吧台、黏膩地板、角落吞雲吐霧的人影,還有一雙雙打量生人的視線——

對英二而言,這畫面很熟悉。

只是那是另一段人生的熟悉。

此刻,他選擇封存那些記憶,只讓表情呈現出普通大學生初次踏入「有問題的店」該有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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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斯齊普抬手示意。

他們穿過喧鬧的主區,進入擺著撞球桌的房間。一群少年正在打球賭錢,嬉笑聲與髒話滿天飛。

「亞修,人帶來了。」斯齊普喊道,「就是那個日本來的攝影師,還有他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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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球桿的少年緩緩轉身。

金髮在昏暗燈光下仍然顯眼,眼睛是冷淡的綠,皮膚白得近乎病態,五官漂亮得像會惹麻煩的那種。隨意的T恤牛仔褲,腰間別著槍,整個人看起來隨時準備開打,又隨時可能轉身離去。

英二下意識停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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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把這張臉放到某些地方,會立刻被包裝成「天使」之類的稱呼。

但近距離感受到的,只有警戒與銳利。

(光憑長相收人心……倒也說得通。)

「那個……」伊部搶先開口,自我介紹結結巴巴,「我是日本的攝影師,這次有雜誌採訪,想拍你們平常的樣子,還有問些問題……」

亞修看他一眼,視線從頭到腳掃過,確認「無立即威脅」後,慢慢收回。

「想問什麼?」

聲音不高,卻自然壓過了整間房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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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你們平常怎麼生活啊……」伊部自己也覺得說得不專業,勉強賠笑。

(教授你冷靜點,拜託。這種場子最怕看起來好欺負。)

英二在心裡扶額,臉上仍保持著「有點緊張但配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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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可以拍幾張照嗎?」伊部趕緊轉回熟悉流程,「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可以避開正臉。」

亞修停頓一秒。

「別拍我的臉。」

「明白!那就拍側面和背影。」伊部立刻點頭,「小英,準備一下。」

「好。」

英二蹲下,打開器材箱,腳架、機身、鏡頭一件件取出。動作俐落,檢查細緻,看得出他對這份「助手工作」確實有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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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修在不遠處看著,忽然開口:

「日本讓小孩幹這種事?」

語氣是隨意的好奇,沒有惡意。

英二抬頭,對上那雙綠眸。

表面上,他皺起眉,像被戳到自尊。

「……我十九歲,比你大。」

語氣裡帶著標準的大學生不服氣。

內心裡,他只是淡淡嘆息:

(又來了。這張臉,永遠定格在十八歲附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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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金斯昨天提過亞修的年紀,他心裡清楚對方才十七。

但此刻,他必須演好「被當小孩會生氣的普通人」。

亞修看他幾秒,嘴角微彎。

「這樣啊,我看錯了。」

他沒再多說。

英二則把這句話收進心底某一格:這個少年,至少會承認自己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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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架好,拍攝開始。

伊部拉開距離,拍亞修靠在吧台、與同伴談笑的背影。英二在旁協助調光,偶爾換角度。

教授的好奇心卻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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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英。」趁換鏡頭空檔,伊部壓低聲音湊近,「他腰上那把,是真槍嗎?這樣插著……合法嗎?」

「……我怎麼知道。」英二翻他一眼,心裡吐槽,(你有膽子好奇,沒膽子自己問?)

伊部咳了一聲:「那個,你英文好一點,幫我問一下嘛。就隨便聊聊、當素材用。」

英二沉默兩秒。

他不想讓教授在這種場子硬著頭皮上,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既然得有人「出頭」,還是由他這個「看起來最沒威脅」的人來比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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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吧台,等亞修與同伴笑聲暫歇時開口:

「那個,打擾一下。」

亞修側頭看他。

「我老師——」英二微頓,又改口,「攝影師先生對槍很好奇。日本只有模型槍合法,他想知道,那是真槍嗎?」

吧台附近氣氛微微繃緊。

有人悄悄瞥向伊部,又看回亞修,像在等他情緒變化。

亞修連看都懶得看教授,只盯著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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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他反問。

英二也看著他,認真回答:「看起來不像玩具。」

他說的是事實,不是討好。

語氣平淡,不帶畏懼。

亞修沉默片刻,眼神像在衡量這人到底多「不懂事」,又多「不怕」。

然後他伸手,抽出腰間的槍,反握,槍柄朝前,遞向英二。

「你老師想知道,就讓你幫他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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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部嚇得差點叫出聲:「等、等一下小英——」

房裡其他人更緊張,有人低聲罵:『他瘋了嗎?這種東西也敢隨便遞?』

英二接過槍時,指尖自然微微用力。

——畫面瞬間炸裂。

狹窄樓梯口的槍戰、巷子裡倒下的人、近距離開槍的腕力、子彈擦過骨頭的觸感、某個少年初次握槍時掩不住的顫抖。

不是單一的「曾經」,而是一把武器累積的所有過往。

他只看一眼,就把那堆殘響整個往後推,如同關掉聲音過大的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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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的重量沉在掌心,比看起來更重,也比照片裡任何一把槍都真實。

(……真是的,教授,你好奇的東西可不會替你扛風險。)

他心裡吐槽,臉上卻維持著略帶緊張的專注。

他沒像外行人那樣亂揮,只是將槍平放雙手掌心,確認保險位置、金屬邊緣磨損,再仔細託回。

「是真槍。」他回頭用日語對伊部簡短說,「而且很重。」

然後,又用英語看著亞修:「謝謝你願意給我拿。這個,應該算很重要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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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修接過槍,俐落收回腰間。

他沒理會教授,只對英二點了點頭,像是承認——這人至少懂得尊重別人的武器。

周圍少年們一陣小聲騷動。

最驚訝的是斯齊普,他湊到英二身邊,壓低聲:

「你知道嗎,這是老大第一次讓別人碰他的槍欸!之前有人趁他喝醉想摸,結果手指被打斷了。」

「……這種事要早點講啊。」英二嘴角抽了一下。

(好,教授,下次你再對槍好奇,我直接把你按椅子上。)

斯齊普卻覺得有趣,笑嘻嘻摟住他肩膀:「不過老大好像挺喜歡你。為你這份膽量,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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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說要喝……」英二話沒說完,一杯調好的Malibu Coke已被推到手邊。

他指尖觸及杯壁,冰塊叮噹一聲——

短暫畫面閃過:有人醉到斷片,有人拿同樣的杯子吵架,有人往裡丟藥。

他把畫面也一併關上,只留下普通大學生式抱怨:

(……教授,你的採訪福利真多呢。)

杯裡焦糖汽水的味道竄上來時,他再度抬眼,望向吧台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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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修正低頭點菸,側臉被打火機火光勾勒出銳利線條。

那一瞬間,英二忽然有種清晰的預感——

這個少年,會把他接下來的人生整條路都攪亂。

(……好吧。那就看看,你要把世界攪成什麼樣子吧,亞修·林克斯。)

世界依舊是黑白的。

只有那個名字附近,慢慢染上了一點顏色。

——像預告,像警告。

也是他很久沒有過的、活著的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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