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霧氣在風中逐漸散去,露出被雨水與鮮血反覆踐踏過的泥地。華雄軍已被圍困,聯軍的旗幟層層鋪展。
一圈。
一圈。
再一圈。
一片無邊無際的鐵色浪潮,沒有半分著急,只是靜靜壓來。空氣裡混雜著土腥、血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往鼻腔裡灌入血泥。再混著四周層層堆疊、鐵片肩甲相撞著,發出愈發緊縮的磨擦聲。
西涼的士卒們的靴底深陷泥濘,拔不出腳,也站不穩心。有人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有人死死攥著兵器,指節泛白,彷彿只要一鬆手,便無力再握起來。沒有人哭喊,因為連哭的力氣都被留給了即將到來的廝殺。
他們的目光,最終都落在軍陣最前方。
華雄立在那裡,背對著眾人。高大的身影像一堵牆,硬生生隔開了身後的士兵與眼前的聯軍。他單手提著破陣大刀,刀鋒垂地,濺起的泥水沿著刀身滑落。他沒有回頭,卻像早已知曉身後每一道呼吸的重量。
這一刻,他不是先鋒,不是猛將。
而是整支軍隊,在死亡邊緣所能抓住的最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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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圍網已然收攏,位於右側的曹軍呼應著中軍的孫堅的指揮,長槍陣嚴實的搭好,槍鋒之利,衝鋒之人見得都得思考再三。
「這廝死到臨頭倒是有幾分魄力。孟德,讓我去砍下他的首級吧!」夏侯惇一手緊握韁繩,另一隻手搭在腰間大刀的刀柄上。那雙虎目死死鎖在華雄身上,瞳孔因亢奮而微微收縮。他的上身不自覺的趨前,像是拉滿弓弦的箭矢隨時準備發射。
看著自家兄弟如此氣盛,曹操面帶微笑駕馬來到夏侯惇身側並拍了拍他的肩甲。
淡淡地說:「不可,今日之功必須是文臺兄所得。」曹操臉上雖帶笑意,但雙眼瞇成細線說道:「奪功之事,乃下等將領所為,曹某人可不興做。」
夏侯惇轉頭先看了眼那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再望向曹操那微微勾起的嘴角。頓時心頭一口氣提上來,回頭懟道:「你就是堅持這些奇怪的規矩。能者居之,今天我砍了華雄腦袋誰敢說我半分不對!」
聽著夏侯惇氣急之言,曹操於軍陣前放聲大笑。眾將士非但沒有側目,而是面帶笑意的更專注於眼前的敵人。
曹操微微舒展開細眼,瞧著包圍網內的華雄軍。手抬起又是拍了夏侯惇的肩膀幾下,一邊說:「你這腦袋今日倒是說出了至理名言。」
隨後微收笑意,正視著夏侯惇的雙眼說道:「不讓你去是有原因的。」
當視線相交之際,夏侯惇的身體為之一震,連帶坐騎都後退了幾步。原先皺起的眉頭在剎那間平復,他屏住呼吸,整個人像是被寒霜封住一般,再吐不後半個字。
「變數尚在,不可妄動。」曹操說著臉色轉為深沉,收斂笑意,目光雖盯著前方,但左手一抬,指著的卻是那偌大的汜水關關口。
「傳令!」
曹操忽然高舉右拳拔高聲音,大聲命令道。
「全軍維持陣勢,敵軍若來以槍逼退。」
曹操頓了頓,四周的風似乎在那一刻停滯了,唯有他盔甲上紅纓在死寂中微微顫動。夏侯惇只是在他身側,額上卻泛起汗珠。它滑過眉尖,夏侯惇想擦拭,卻按耐住自己,他絕不能在此時抬手,只能任由汗水沿著臉上的稜線滴落在鎧甲上。
「冒進者,死!」
曹軍眾將士聽後一震,隨後齊聲大喝:「殺!」
再一次握緊手中的槍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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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惇聽令後雙手抱拳,隨後手握韁繩,不敢遲疑半分,喚來幾人便往守備位置前去。
曹操聽著夏侯惇離去的馬蹄聲,稍稍鬆開了方才緊握的右手。即便戰場局勢已然導向聯合軍一方,但陳宮當日於帥帳之言如一根刺扎在曹操的腦海裡。
「敵人中必有算計人心的頂級謀士……」曹操細聲呢喃、琢磨著這句話。
他抬眼再環視一圈戰場,從口中呼出一道長息,只以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除非天降神兵,此局華雄豈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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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軍的那聲殺聲,像是捲起一陣風掃向包圍網的左側,那面大大的「劉」字旗隨風高高揚起。劉岱身騎白馬,揚起的嘴角撐起了臉兩側的橫肉,一派輕鬆地在旗幟下觀賞著自家盛大的軍容。然而如此龐大的軍隊,組成卻大多是以兗州鄉勇組成,真正擁有戰鬥經驗的只有劉岱所帶的二千親兵而已。
原本該凌亂的陣型在陳宮的帶領之下劉岱軍前線出奇的整齊,盾兵在前槍兵在後,沒有半分可趁之機留給敵人,但即使如此陳宮臉上也不見一絲喜悅。
劉岱見得陳宮滿臉憂容便開口問道:「公臺,這勝機便在咫尺呀!你這臉倒像是那網中之人,那可是輸家的表情。」
陳宮聽見劉岱喚他之名,便從沉思中抽離,轉身來到劉岱身前躬首道:「大人,如今勢雖在我方,然而尚未得勝,臣便不可輕視半點。」
「公臺你這性子,過於謹慎了。我瞧這華雄正如那砧板上的肉,今日必能殺他。你若還有顧慮,這戰場調兵之權暫授於你,再去布置吧。」劉岱說完便將腰上的紅色令旗交予一旁副將,隨後在親兵的層層護衛下離開前線,前往自家軍陣的中軍所在。
而劉岱軍的士卒們看著自家將軍突然離開前線,開始有些騷動。
「那不是劉大人嗎?」
「大人怎麼退了?」
「那些鐵甲兵可不能走呀!」
士卒們躁動著,吵雜、凌亂,原本有序的陣型開始有了裂痕。
「都給我閉嘴!退開路!」劉岱的副官大聲喝斥著,這才開出了一條路讓劉岱能輕鬆地走向軍陣後排。
而雙手接下副官手上令旗的陳宮小心的捧著那面紅旗,眼神裡不見欣喜,他皺緊眉頭,視線在令旗與劉岱遠去的背影間來回游移,雙唇緊抿。
片刻後他才因為士兵們的喧鬧聲從思緒中清醒,陳宮抬頭驚覺劉岱的背影已然走遠。
在那騷動的人群裡,碰撞的鐵甲聲中,陳宮握著令旗擺了擺手後鄭重的對著空氣作揖。
當他再次挺直身,望著手中鮮紅的令旗,陳宮的手掌抓緊再放開。
領一軍之權柄,看來輕如鴻毛但當真握在掌中之際卻猶如萬斤鐵塊,陳宮嚥下口中因緊張分泌的口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睜眼之際,陳宮的眼裡只剩戰場。
腦中一片清明,戰場如棋盤在腦海裡展開。
紅色令旗揮下,「全軍!聽我號令!」
咚——咚——咚
軍鼓響起的瞬間,吵鬧停止了。劉岱軍的將士們不再說話,跟隨著鼓聲和旗幟的引導開始移動。中軍的親兵列隊,朝後方移動,鐵甲相撞的聲音在軍陣中迴盪。
「後方才是關鍵。」
陳宮靜靜看著軍隊,他選擇將劉岱的親兵壓守後方,僅留五百人在軍陣中保護劉岱。他抬眼望向因霧氣散去逐漸清明的天空,一陣風掃過他,視線隨著手中令旗飄揚的方向望去,汜水關上黑雲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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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將血腥氣捲起帶往孫堅軍,鮮紅如血色般「孫」字軍旗隨著風勢飄揚著,孫堅望著如同甕中之鱉的華雄,肅穆的表情終於展露出一絲笑意。
「全軍聽令!進!」孫堅大手一揮,三軍齊動。持盾步兵聽令壓上前,包圍網頓時縮得更為緊迫且小。鐵甲相撞、摩擦的聲音彷若是為華雄軍團敲響的喪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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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涼男兒們!今日是赴死的好日子,別怕!本將陪你們走這一遭!」華雄回頭望了一眼將士,再吼道:「直取孫堅,跟我來!」
說罷,華雄韁繩一拉,坐騎猶如感應到主人的決心,前肢發力,硬是掙脫了泥濘,蹬破了泥殼如飛箭射出直衝孫堅軍的前鋒。
華雄掄起破陣大刀,奮力一擊,便將迎在前頭的江東士兵連盾牌一同攔腰砍成兩半,半截身體飛至半空,血花飛揚。華雄軍的將士們也不再迷惘,吃力地拔出深陷在泥地的雙腳,陣陣殺聲在此刻化作利劍一同刺向死地。
「江東小輩們納命來!」
華雄的聲音響徹雲霄,伴隨吼聲華雄的氣勢更加高漲,鮮血濺滿他身穿的鎧甲,胯下馬兒的腳步不曾停下。今日的華雄決意化作兇神,一時間竟殺退孫堅軍的前排,穩固如山的孫堅軍前排硬生生被他鑿出了一個口子。華雄軍便由這口子突進,孫堅軍的第一道防線破口逐漸加大。
孫堅見狀眉頭微皺:「有魄力,但成不了氣候!」孫堅眼神裡似有烈焰,大喝道:「眾將聽令!圍殺華雄!」
孫堅話音落下,雙腿一夾,胯下坐騎從後排躍出,越過了方陣,右手的古錠刀帶著風聲直往華雄腦門劈去。突如其來的襲殺讓華雄差點招架不及,若非眼角餘光看見刀影,只怕是被孫堅一刀梟首。
「哼,你就是孫堅是吧,盡是搞偷襲的鼠輩!」華雄面露凶光,殺氣爆起,破陣大刀伴隨著氣勢揮出如半月般的斬擊,直劈孫堅胸口。
孫堅見狀當即收刀擋下,利刃交錯爆出點點火光,硬是接下這記劈斬,驚人的力道震得雙手虎口發麻,連人帶坐騎退了好幾步。
「主公,我來助你!」
左側亂軍中忽有一人閃出,來者正是手持雙鞭的黃蓋。他箭步躍起,鐵鞭裹挾勁風,直取華雄胸口。華雄眼見躲閃不及,急架雙臂挺出刀桿,硬生生受了這記重擊。豈料黃蓋力大沉穩,鐵鞭砸在桿上,震得華雄大刀脫手。華雄大驚,趕忙上半身後仰,藉勢卸掉這股蠻勁,這才險險保住重心,沒被打落馬下。
「華雄!看槍!」
程普捕捉到華雄重心不穩的空隙,從右側突襲殺出,手中長槍快得只剩殘影。他這招不求致命,而是精準地釘進了華雄的大腿。華雄猝不及防,只覺右腿一涼,隨後便是皮肉被削開的撕裂感,長槍抽出時已帶起一串血珠。
他痛得眼角抽搐,卻硬是咬死後牙槽,連半聲慘叫都沒洩出來。他反手揮出一刀,厚重的刀鋒捲起地上的泥水與血漿,劈頭蓋臉地糊住了程普的視線。趁對方攻勢一滯,華雄當即策馬狂奔,拉開距離。
此時,他大腿流出的鮮血已在泥地裡擴散成暗紅色。華雄死死咬牙,只覺得右腿開始發麻——那不是痛,是失去知覺的死寂。肌肉被割斷了大半,右腿完全不聽使喚,像是一塊掛在身上的死肉。他只能靠左腿死死蹬住馬蹬發力,每動一下,傷口的鮮血如泉湧出,浸透了整條褲腿。
「三打一?又如何!鼠輩再多,又有何懼!」
華雄額頭滲出冷汗,大口喘息著。他語氣狂傲不屑,臉上卻早已沒了對陣潘鳳時的半分笑意。他很清楚,眼前這幾人不是來對決的,而是來要他命。
「只要你死,咱們就是英雄!手段下作又如何!」韓當厲聲咆哮,手持短戟殺穿華雄後方的軍陣,一身血污,朝著華雄後背狠命劈下。
聽著身後自家親兵的慘叫,華雄心頭大震,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從後方突襲。戟影瞬息而至,已是避無可避。華雄雙眼怒睜,生死關頭,他強行扭轉身軀,以左肩鐵甲生生硬抗。「噹!」的一聲巨響,短戟與鎧甲劇烈碰撞,火光四濺。
「去死——!」
韓當原本以為志在必得,豈料入眼的竟是華雄滿臉鮮血、猙獰嘶吼的狂態。那是華雄不顧性命、反手揮出的一記破陣橫斬!
刀光閃過,眨眼間韓當連人帶馬被掀飛出去。馬頭噴灑著鮮血沖天而起,失速的馬屍如重錘般撞進孫堅軍陣,當場將幾名士兵撞得胸骨粉碎、口吐鮮血!
「華雄,給俺去死!」
黃蓋暴喝一聲,雙眼瞪得比銅鈴還大,手中鐵鞭怒砸而下,捲起漫天泥漿。
幾乎同時,程普的長槍毒蛇般鑽出,瞬間穿透泥霧,刺穿了華雄坐騎的馬喉。緊接著,黃蓋的鐵鞭重重轟在馬背上。
只聽「咔嚓」一聲令人齒冷的脆響——馬脊竟被生生砸斷!
這擊力道排山倒海,戰馬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絕嘶,四蹄離地,整頭馬竟橫著飛了出去。
華雄根本來不及棄馬,人馬瞬間分離,重重砸進泥地裡。
砰!的一聲巨響,沉重的鎧甲狠命撞擊地面,激起滿地腥臭的血泥。華雄在泥潭中翻滾,原本威風凜凜的甲冑此時已沾滿血污。
落地剎那,他聽見胸腔深處傳來「咔、咔、咔」三聲脆響——
三根肋骨,齊根斷裂。
華雄張大嘴巴瘋狂渴求著空氣,可每吸入一口,肺部就像被利刃反覆攪動。喉頭湧起一陣腥甜,他猛地噴出一大口暗紅的鮮血,泥地上,碎掉的牙齒混在血水裡,顯得格外刺眼。
他單手撐地,頂著撕裂般的劇痛翻身站起,雙眼早已佈滿血絲。
此刻,他的視線掠過了凶神惡煞的黃蓋,也無視了持槍環伺的程普,甚至沒去看不遠處沒了動靜的愛駒。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那兩名江東家將身後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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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收尾了!」
孫堅眼看時機已至,古錠刀高舉過頭,怒吼聲震徹戰場。江東軍旗迎風狂舞,曹、劉兩軍見旗而動,原先被撕開的缺口,頃刻間被密不透風的槍陣封死。
華雄踉蹌著從血泥中撐起殘軀,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他左臂脫力下垂,僅靠一條劇烈顫抖的左腿死命支撐,每一次呼吸,胸膛深處都傳來如烈火灼燒般的劇痛。
「該死,老子要交代在這了?」
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恍惚間,他耳畔竟響起那道冰冷的軍令:『避其鋒芒,嚴守不出。』
華雄忽然笑了,慘烈的笑容帶著幾分自嘲:「怎麼,奉先,你是在怪罪我嗎?」
若是堅守不出,或可偷生;但要他眼睜睜看著同袍陷於敵陣而不管,他寧可拚盡所有,以命換命!
此時,他右手依然緊握大刀,血紅的雙眼只盯著那頂鮮紅的頭盔——那是孫堅的首級。
「奉先,莫非你早已預見這番景色?」華雄呢喃著揚起一絲苦笑。
隨即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孫文臺!你確實比那幫廢物諸侯強得多!來吧!死戰——!」
那笑聲如驚雷般刺破戰場,不分敵我,直入每個男兒的心底。
遠處,曹操閉目輕嘆;夏侯惇冷峻的臉上掠過一抹敬意;夏侯淵不自覺地勒緊韁繩。就連心繫後方的陳宮,也在這頃刻間回首望去。
孫堅心神劇震,握刀的手竟微微一顫。
華雄,真男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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