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驗指南 - Ch.3 Erlkönig (魔王)

很久很久以前。

故事開頭似乎總是如此，然而在更久遠的時刻，「故事早就已經開始，自盛裝的容器中滿出、自幽暗的角落滲出，故事逐漸漫溢到四面八方，並注定再也停不下來。」

【鏡子】對【鑰匙】說過這些話。

「你見過被勇者打倒後就一蹶不振的魔王嗎？收起那張死人臉，我們一定會再度相見，祂託付給你的使命要記牢呀，身為鑰匙，你最重要的任務是甚麼？」

當時的【鑰匙】仍一臉茫然。

「不、是、吧！搞笑欸！竟然真的甚麼都沒跟你說嗎？……算了，你直接從字面上去理解吧。」

【鑰匙】不知所措地點頭。

「聽好，你接下來的課題是，如何找到專屬於你、只有你才能打開的那道【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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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被視為柱庭的遺跡中挖掘出來的傳唱者，有別於其他傳唱者們斧鑿般的粗糙輪廓，樣貌精緻且具備近似人類的、能夠清晰溝通與交流的知性，堪稱奇蹟。

他自稱「賦予種」，自陳是女神親自賜予生命的存在。

他的存在證實女神並不是集體幻想亦或由政權為了方便塑造的統治工具，證實集結自傳唱者口中的，正是人類與這片大地的歷史，證實虹域與外道、過於遙遠且已然散佚的故事曾切實存在過，猶如創作自遙遠年代的畫卷透過時光長河親切的向人招手。

他自稱是參演其中卻不曾留下姓名的──最後一擊刺穿魔王心臟的勇者。

來自遙遠過去並曾見證過往戰爭、傳承正確歷史的傳唱者，光是宣揚其中一項就足夠引起諸王的興趣。

特別的人享有特別的待遇，收穫舉世矚目之後，他被指導儀容，換上華服，迎入宮廷，特許得以在眾多國王面前上呈他特別的故事。

向國王呈供的大臣怎麼也沒想到，傳唱者帶來的故事能輕易將一切弄得一團糟。

故事總是有著這樣的魔力。

「請容許我向在場諸位一一請安，我並沒有在現世生存的經驗，也無從知曉各國疆域的遼闊以及諸位陛下的豐績偉業，請容許我用這樣的方式為故事拉開序幕，並非心存不敬。」

國王們點頭表示默許。

「說實話，拜讀過諸國流傳的世界歷史之後，我只能斷言，這些都是錯誤的傳承。」

國王們開始感到不安，與親近的人交頭接耳。

「他們錯了，你們錯了，我也錯了，所有事情發生的因果關係全都弄錯了。」

當他決意踏上征討邪惡的旅途、當他朝向邪惡舉起利劍、當他持劍刺穿魔王心臟、當他眺望遍地廢墟，種種時刻他始終都在思考，到底是從哪裡開始出錯了呢？

當他將劍照向自己的時候，分明能看見不屬於自己的影子一閃而過。

差別是甚麼？

勇者細細想來，違和感應該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在歷史記述的最後一場大戰前，有一件在當時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到在當時連一行字也不配記下，後面又因事態發展過於混亂而有所缺漏。

弱小的故事之神曾隻身來到柱庭，沒有驚動任何人，本意並非破壞與搧動紛爭的他最終在女神意願下，向女神獻上三個故事。

僅僅三個故事。

……人類將世界的歷史搞錯了，甚至包括他們這些眷屬在內，所有人都搞錯了。

女神不是因為漫長的戰爭而失望離開，祂怎麼可能捨棄自己看顧多年的世界，虹域之外皆是外道，身為匯聚世間注視，唯一神的祂又能離開到哪去？

不是因力量不敵魔王而敗走，或者被魔王殺死或者吸收，也不如野史所言，被信任的眷屬背叛……

從結果來看，能實現一切願望的女神確實消失了，但重點從來不是「魔王為何降臨與在那之後的事情」，而應該放在「女神離去的時刻」。

祂是怎麼離開的呢？當時究竟發生了甚麼，怎麼就讓她非得離開不可呢？

實際上，祂始終存在於此，從悠久的遠古時期一直延續到現在。

──祂只是厭倦了這份安穩，厭倦了溫柔和善待他人，無論是經歷漫長的時光又或者渺小神祉帶來的小小故事，都讓祂逐漸開始覺得，實現世人願望遠不如聆聽他們受苦的聲音，要令祂感受到充實與喜悅，如此罷了。

傳唱者宣揚著不曾由拯救世界的四賢／女神眷屬們轉告人類的故事，宣揚鮮為人知、不曾被傳承下來的另一版故事。

被眾人合力打導的魔王，曾經也是萬民信仰的依託，正是他們苦尋未果，再也遍尋不著的能夠實現所有願望的女神。

直到她被故事之神的精神污染之前，女神庇佑的虹域都還被稱為樂園，跟隨祂的五名眷屬、侍奉在旁最親近的他們，沒有人察覺到不對勁。

──這也是他們永遠難以釋懷的罪業。

【鏡子】是最早來到女神身旁的眷屬，接著是【龍】、【花】，以及【影】，最後是他，【鑰匙】。

【鑰匙】因為個性內向又是最晚誕生的眷屬，被所有人當作么兒般疼愛，除了【鏡子】總是對他說，他是因為特別的使命而誕生。

他並不曉得那是怎樣的使命，時機一直沒有到來。

直到女神的異常再也掩飾不住的某天，【鏡子】叫住他，將足以貫穿神的兵器交付給他。

「想不到最後還是要由我來當這個惡人，你的使命，不對，你的宿命就在這裡。」

哪有人的使命是持劍弒殺自己的造物主？

聞言，【鏡子】露出困惑與苦惱的表情。

「這是很早以前的約定，古／女神會打造出能制止他失控的兵器，我則在時機到來時進行引導使兵器能完成目的，接著就誕生了你和這柄兵器，你們是維繫虹域安穩最後的一道防線。」

如果是我能做的事情，再困難也沒關係，但難道沒有其他解決辦法嗎？

「你記得昨天親手打開的房間嗎？那理明明一直鎖著，從沒有人進去過，為什麼你一碰就開了呢？」

因為我是……鑰匙？

「……虹域中的一切都是由祂的意念掌控，只有那個房間不一樣，祂交代過，如果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就讓你開啟它。」

那房間空曠到令人恐懼，只放著一個容器，容器內，四面放置著龍麟、花瓣、玻璃碎片和黑色的粉末，中心的位置盛裝一柄能夠弒殺神祇的兵器。

一柄灰白色的大劍，放在容器內時看似鋒刃極鈍未經打磨，不可思議的是，一旦手握劍柄脫離容器，便煥發出嶄新的光澤。

讓人毫不懷疑它具有能夠弒殺神祉的能力，也教人開心不起來。

【鏡子】露出晦澀的笑容。

「開心點吧，你就要成為大英雄了。」

……沒有人會因為這種恩賜而開心吧？

「嗯，也對，是我說錯話了，抱歉，但你還是盡量調整情緒吧，畢竟對現在的祂而言，所有負面情感都能更加壯大祂的力量……你不妨想想在那之後的事情。」

在那之後？

「我實在很擔心你，在完成使命之後，我們大概就沒有聚在一起的理由了，在那之後，你該怎麼辦啊？」

你覺得，情感會妨礙我完成使命嗎？

「完全不會！但說實話，面對祂時最好甚麼都不要想，只要你一開始思考就會忍不住難過…….」

我換個說法吧。

你不認為，情感會妨礙我完成使命嗎？我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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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唱者帶來的故事不出所料令國王們勃然大怒，他們沒有預期也沒有多餘的時間，放下諸多國事，就為了聽莫名其妙的人散播「謠言」。

大膽狂言的傳唱者與沒搞清楚情況就貿然呈供的大臣皆被下獄，傳唱者看著急切跳腳的大臣與四處奔走打點的大臣家人，他像個終於完成使命的人偶靜靜躺著，對於將怒火轉向自己的人，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想法。

他把所有溫暖與負面的情感都留在久遠以前，那時的他只有代號【鑰匙】，爾後執起弒神的兵器，成為殺死魔王的勇者，現在他只一意傳唱自己曾經所見所聞、與其他傳唱著們稍微有些不同的故事。

他始終忠於自己的宿命，無論是開啟存放凶兵的房間，承接弒神罪業的時刻，還是做為傳唱者，試圖傳遞故事真相的時候。

儘管真相遠比他所知曉的還要更加複雜難辨。

──他所做種種，始終都是為了開啟故事的下一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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