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驗指南 - Ch. 8.6 Probability (可能性)

天上下起細密的雨，將整片景色都暈開成一層淺色，為所有事物渡上一層薄薄的絨毛。

隨著時間經過，四周出現灰白色的霧氣，彷彿某種東西攀附霧氣緩緩爬升。

往復的水聲或輕或重的拍打沿岸的小船，木頭棧板隨著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發出規律的吱呀聲，有一雙手解下繩索，坐上小船。

嘩啦一聲，小船離岸後在原地靜靜停駐片刻，接著便筆直的往湖心駛去。獨行的小船像被排除在整個世界之外，除了槳面拍打湖水的聲音外，周圍的聲音彷彿都被這陣大霧吸走。

小船週邊一片霧茫茫，很難想像在這樣大霧中行駛卻能不迷失方向，好在湖面足夠大，行駛許久仍沒有撞到沿岸的淺礁石，也沒有發生碰撞的意外。

即使大霧包圍小船，從上下左右看去都是一片茫茫霧色，但她知道頭頂正懸著一輪圓月。

月亮升到最高處時，她差不多也駛到湖心，那座在起霧前不見蹤影的小島，此刻就靜靜矗立在眼前。

從霧氣內傳來低沉的歌聲。

試探性跨一隻腳出去，確認湖心島是真實存在而非虛幻的蜃景，她下了船，抬頭試圖辨認下目前位置，便往歌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目的地是一座灰色的「城堡」。

細看才發現，原以為遍佈在城堡外牆上的水漬與污痕其實是一段段文字。正是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從遠處看來白底的城牆才會是灰色的。

「感謝你贈我累世浮夢......」

她忍不住輕輕撫摸這些文字，然後才發現建成外牆的並非白色的磚石，而是一張張白紙壘疊而成。

背後傳來振翅聲，她故作未聞，繼續閱讀下去。

「而今，縱使噩夢的衣角未曾遠離，妄夢的開端卻已啟程......原來你早就知道我會來啊？」

她轉身，語調輕快面對來者。

與身後灰色城堡成對一樣，來人身上像是被多次浸水洗褪了顏色，薄薄的紫色趴附在她一襲流轉細碎螢光的衣服上，材質像紗，受光明顯的地方又露出金屬般的色澤。

從腰腹位置延伸出複數的手足，與頭上的觸角一道隨著呼吸起伏的頻率輕微顫動。

最顯眼的還屬來人的臉，左眼呈現出與衣服相近的淺淡紫色，但右眼卻像被菌絲或植物根鬚一樣的東西佔據著，漫出眼眶的部分或垂落或蜷縮，其他部份似乎在皮下遊走，在右臉上形成奇特的紋路，隨著血管汩汩跳動。

「跟我一起走吧，該稱呼你甚麼？還是和我一樣呢？」

『邢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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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鬼？」即使已經聽過無處次類似劇情，阿勒莎每每聽到此處依然忍不住嘖舌。「為什麼又是一樣的情節，喊個名字就能被收藏起來，你是狗嗎？」

在把人拉攏為收藏者好同伴後，阿勒莎不知不覺間養成聽故事的習慣，但這並不妨礙她對說故事的人日漸懈怠的態度感到不滿。

接連幾次收藏故事結局雷同、情節乏善可陳，整體可說是了無新意。

我聳肩，不負責任的態度一直是好用一直用：「誰知道？誰讓每個我都是如此善解人意、和藹可親、樂於助人。」

阿勒莎不滿的瞪視，從齒關迸出的字句透露著威脅意味。

「你是不是在耍......」

「沒有耍你，也沒有內幕，何況寶石沒有變色對吧？我可沒騙你。」

就跟了無新意的故事一樣，阿勒莎質疑的台詞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句，早就背起來了。

我微抬下巴，但不用抬頭也能得出這麼明顯的事實，畢竟從剛才開始四周照射的燈光並沒有變化。

在吧檯座位上方擺著一盞散發五彩光芒的琉璃燈，原本是純粹的裝飾品，直到阿勒莎塞了顆能驗話語真假的驗真石，當附近有人吐露虛假謊言的同時會變換成紅光。據她所言，這個座位非常適合用在與客戶談契約跟談判時。

若讓我來形容：這真是一件非常具有神棍氣息的道具。

阿勒莎原本的收藏方式就挺像神棍的，拿小瓶子或水晶吊墜在客戶身邊轉了轉就完事，我誠摯地建議她在桌上擺個水晶球或卡牌，或者跟街上雜技商人學點魔術，這樣也不會總是被客戶質疑能力......給完建議後差點慘遭掃地出門。

眼見逼問榨不出更多故事，阿勒莎也只能收起不滿，她無聊地轉動著桌上最後擺放的糖果盤，一邊思索一邊念叨：「不過嘛，你收攏的目標似乎是偏向神性、魔性，或者說是異質之物呢......這算是概念收藏？」

「那是甚麼？」

「不是很嚴謹的分類，主要是指來源無形的藏品。你也知道，大部分事物在被收藏時會被賦予新的形態。」

「形態因人而異，對吧？比如我收藏之後會變成繭，你收藏之後是器官？」

「我們正式收藏的形態是煙，所以需要準備額外的容器，像收藏你身上的詛咒就使用到了瓶子。至於器官，比較像我們的小小愛好啦。」

「語氣可愛不會顯得行為可愛喔。」手比愛心也不會喔。

對這小小愛好鍾情到住在裝滿器官的工房，還特意選用透明玻璃打造，好讓她可以日日觀賞這小小愛好......怪不得她只能住在固定區域。

雖然還沒習慣自稱「我們」的口癖，但如今我也算是對收藏者這個族群有點概念，正如錄刑者的老大所介紹，萬事萬物盡可收藏，但仍然有條件。

收藏者通常只會追逐、執著、收藏有興趣之物，不會停留在同一處太久，像阿勒莎這樣長期停留的算是少數中的少數。

收藏者要如何安全又便捷的將收藏品帶在身上？其一便是正式收藏後會賦予特定形體，但收藏向來永無止盡，這並無法解決過量的藏品問題。

其二便是無限藏館，可以理解為一座有無限空間的博物館，每一位收藏者都能打開它的通道，圈出一塊區域、佈置屬於自己的空間。

正因為阿勒莎的器官愛好不是使用正式能力收藏的藏品，無法收容進無限藏館，只能一直駐留在緋河附近的玻璃屋，才有緣成為我的引介人。

我看著桌上放置的另一物，前天剛收藏的新繭，阿勒莎口中的異質之物。

那是又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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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各自走路的步伐，有的傢伙跨步大、有得傢伙邁步急，如果對於自己想要收藏的事物還沒有頭緒，不妨且行且看吧。」

在阿勒莎邀請我成為收藏者後的那天晚上，我遇見另一個「我」。

背上長滿漆黑荊棘的身影一句話也沒說，蹲坐在樹梢上直盯著我，像雕像般沉默，分明從未見過，但僅僅只是一個眼神就讓彼此知曉對面的身份。

我身上的詛咒雖然經由阿勒莎之手確實收藏，但在那之前已經生效。

我在塵誕生之時種下的因，在被妖怪改造後的夢驗世中結出奇妙的果。

「我還有無數可能性。」

看著宛如白紙般初生的塵，當時我堅信未來將由此延伸——卻在那場大雨中戛然而止。

被截斷的願望自那以後，像發育不良的植物般歪歪扭扭的生長、用另一種面貌實現了。

以我在祈海找回的過去為根基，切分節點、並延伸出無數個「可能性的未來」。

具象為現實的情況，就是這世界散落著無數個迥異的我。

這些無數的我就像幽靈一樣薄薄貼附著現實，在駐留地引發諸多怪異現象，但無法為其他人察覺、更難以被驅逐。

我自然而然定下了收藏之物。

這個新繭也是，收藏的當下她的記憶就匯流入我的腦海。

那是做了一個失敗決定導致被外物寄生、從未成為過錄刑者的我。

喜歡吃纖維、澱粉跟紙，獨自一人生活在那片霧中島，會用吃下的纖維及澱粉構築成整座月下紙城，並為了守護這座城拚盡全力。

……幸好是我自己，幸好當下堅持住沒有轉身逃跑，不然被另一個自己狠狠揍一頓再哭鼻子跑回來這麼難看的戲碼，可不在原本計畫內。

阿勒莎還在繼續說：「將自我歷世的諸多可能性收攏成線、細捻成繭、裱框裝匣，聽上去你這收藏所需要耗費的工，可比我所做的器官生意麻煩多了。」

「是吧？那麻煩順便支付門票費。」

我故作姿態的伸出手，掌心被放了一顆糖果。

「不值錢但有意思的收藏，門票費我們就用這顆糖果支付吧。」

「小氣！我要收三顆糖！」

阿勒莎拆開一顆糖，接著把糖果盤往我的方向推。

「你只是想吃糖而已，接下來要開始忙碌了，自己拿吧。」

「說起來，那個收藏者的聚會是什麼時候召開？」

「啊，你帶來的故事太有趣了，正事還沒提呢。」

覺得有趣就多付門票費啊……雖然已經把整盒糖果給我了。我拆開一顆放入口中喀啦喀啦咬起來，靜候下文。

「等『唯一數』啟動密文，聚會就要正式開始了，我們這些『分母眾』會在一瞬間被傳送到藏館二樓的會議室喔！」

還真是樸實無華的方式啊。

正準備感嘆的我突然想起什麼，以防萬一最好還是先問清楚。

「那個我還沒去過的二樓跟會議室，應該沒有奇怪的東西吧？走廊上沒有會尖叫的畫或會追殺人的雕像之類的東西吧？」

不妙，阿勒莎露出猶豫的表情！

「如果是人的話不好說啦，但你不算是人應該……還好？」

「人的定義是什麼來著……」

「現在開始思考哲學問題可能來不及囉！」

阿勒莎牽起我的手，打開閃爍夜色與星光的通道。

「來吧，我們可以先去等待，作為引介人，先前似乎還沒跟你好好介紹，該帶你見識我們在無限藏館裡的展區呢。」

「那裡應該沒有用煙排列的各種器官圖吧……」

「想像力豐富的孩子真不錯呢，這個美妙的提議我們就欣然採納了！」

跨入通道一瞬，我小聲說了句：謝謝。

相信這句話已被確實傳達，阿勒莎的嘴角笑意更深了，雖然不確定是不是因為剛才那番美妙提議。

剛收攏的新繭不知從何處窺得我的想法，那是對阿勒莎引介的感激之情。

讓我擺脫庸碌的日常，來到收藏者的奇妙世界，與無數「自身的可能性」相遇讓人心潮激動，無比期待接下來的每一天。

無論如何——感謝你贈我累世浮夢。

而今，縱使噩夢的衣角未曾遠離，妄夢的開端卻已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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