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術大佬其實是傲嬌 - 已經不在了

男人穿著鐵灰色的襯衫，袖子隨意捲到手肘，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範斯。」

紐曼走近，靴底踩上鋪著落葉的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

聽到聲音後，範斯立即抬起了頭。

他的柏金色髮絲沐浴在午後的日光下，染上了一層蜂蜜般的暖色調，眼睛映照著天空藍，整個人看起來柔和許多。

「你怎麼過來了？我也有事想要找你。」

似乎就連語氣也輕柔了些。

「我只是好奇你有沒有空，我有問題想請教你。」紐曼舉起手，摸了摸後腦杓的頭髮。

「我有空，先處理你的問題。」範斯把文件蓋上，放到一邊。

他們又回到了馬場的室內訓練場地，在紐曼又試了一次後，範斯示意他下馬。

「你會有這些問題，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你在用越野賽的思維騎馬。」範斯指向西風的後腿，「牠抗拒把腿收回來，是因為你會預判他失誤，就隱隱用腿夾馬腹，這對牠來說是加速的訊號。」

他走近馬匹，單手按住西風的腰窩。

「這裡才是驅動牠的地方，用你的坐骨推牠，不是用腿。你坐下跟站起的節奏要放得更慢，但是不是真的要你站起來，只是給牠一個指令，讓牠意識到要變換成延長步幅了。」

紐曼又嘗試了幾次，終於抓到了節奏。他跟範斯對看一眼，笑了起來。

為了記住這個感覺，他又訓練了一小段時間。範斯也沒有離去，而是在不遠處看著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賈斯波也來到了場邊，雙手抱胸審視著他。

「你教他了？」

「只是告訴他一點訣竅。」

「但我覺得他好像不完全是照你的方法，你看，他在自己調整。」

紐曼位於場地正中央，低聲對馬匹說：「再試一次。」

西風邁出中間快步，步伐比以往更加沉穩。

他的動作不完全符合範斯教的用骨盆發力，也不像教練強調的精確控韁。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傾，重心比標準姿勢更低，藉由重心的轉換來讓馬匹理解。

紐曼深吸一口氣，他能感受到西風知曉自己的意思了。果然這次西風在步伐的轉換極為流暢，蹄跡線在沙地上留下優美的曲線。

範斯靠在圍欄邊，表情放鬆了許多。

「我沒有要求他一定要照我的方法，他能找到自己的方法最好。」

「是沒錯。」賈斯波雙手叉腰，「他現在的節奏比你當年更大膽，這樣才有趣。」

紐曼正陶醉在與馬匹的共感中，他又練習了許久，直到意識到範斯仍然站在場邊，才驚覺地停了下來。

「你的問題解決了吧？」

範斯的語氣並無不耐，彷彿只是想確認他是否需要更多時間。

紐曼點點頭。

「解決啦，謝謝你！」

「那跟我來，我說過我有事也想找你。」

他跟隨範斯回到小別墅，這是他第一次進到門裡。

別墅的格局擺設很溫馨，地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你上次不是要我多體驗新東西嗎？」範斯開口。

紐曼收回了心緒，但仍有些不解的望著他。

「對，我是說過要找到你喜歡的事情？」

「你說過我該買一台 PS5 來改變人生。」範斯雙手抱胸地，「但我現在連安裝都有問題。」

紐曼很失禮地笑了出來，在被瞪了一眼後他舉起雙手說：「好吧好吧，交給我好了。」

他雖然已經好幾年沒有錢買過遊戲，但是這些安裝都大同小異。他蹲在電視機前，靈活地接上各種線路，順便搞定了註冊。

「你想玩什麼遊戲？」

「隨便，你覺得有意思的就全買了。」

「好吧。」紐曼聳聳肩，「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最終他下載了幾款不同類型的熱門遊戲，他笑嘻嘻地將把手遞給範斯。

「你都玩玩看，再跟我說你喜歡哪種。」

範斯在射擊遊戲表現出驚人的天賦，他只花了三分鐘就上手，接下來每次狙擊都是百發百中。紐曼盯著螢幕上顯示十連暴頭擊殺，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你是鬼吧，太猛了！」

「這遊戲還行。」範斯的語氣沒什麼起伏：「我知道你為什麼喜歡了。」

紐曼撇了眼範斯的表情，他分明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一絲得意的笑容。

至於魂系遊戲的操作則完全是另一回事，範斯在第一關的Boss面前反覆倒下十幾次，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他將把手扔給紐曼，冷哼了一聲。

少年笑著接過，幫他打通了Boss戰。

「你技術也還行。」範斯稱讚道，卻聽起來有些趾高氣昂。

「沒有，我畢竟以前玩過很多類似的遊戲。你如果好奇後面的劇情的話，可以練練等就會比較好打了。」

「那你沒事的話，要來這裡幫我練等嗎？」

紐曼有些意外地抬頭，他想起範斯是個忙人，確實是沒什時間一直泡在遊戲裡。

「好呀。」紐曼微笑著答覆。

又一次，他只差釐米就可以閃避攻擊，但是仍然被敵人追殺。他激動地將遊戲把手往左移，連帶整個人跟範斯的頭撞在一起。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客廳裡迴盪，紐曼捂著額頭向後倒進沙發裡，痛得瞇起眼睛，卻還是忍不住笑出聲。

「好痛！哈哈哈哈——抱歉！」

他仰頭看著範斯，眼角因為笑意和疼痛微微泛紅。

「你是笨蛋嗎？連打遊戲都能撞到人。」範斯皺眉，指尖卻輕輕撥開紐曼汗濕的額髮查看傷處，「還好嗎？」

「我才要問你還好嗎？」紐曼也抬起手，手心覆蓋在範斯的額頭。

紐曼還在輕喘著笑，與那片湛藍對望。他們的呼吸細密地交織，距離近得幾乎能嚐到彼此唇間的氣息。

對方眼底漾著笑意，像被風拂過的湖面，鉑金色的睫毛如初雪後的松針，靜靜棲在眼瞼。

笑聲漸漸平息，紐曼的心跳卻驟然升高。

如果他夠冷靜，就可以感受到範斯的手在微微顫抖，想要抽回卻又貪戀這片刻的觸碰。

可惜，此刻除了胸腔裡那場慌亂的暴動，他什麼也感知不到。

「叮鈴鈴鈴鈴——叮鈴鈴鈴鈴——」

就在這時，紐曼的手機傳出鬧鈴。

「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嗎？」紐曼像是得救般鬆了口氣：「我還得搭車去醫院，艾瑪後天要動手術，我得守在那。」

「不用那麼麻煩，我載你去吧。」

接著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範斯已經拿出車鑰匙準備出發了。

就在這時，紐曼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號碼顯示是州立醫院，他立刻接通。

「請問是紐曼．練先生嗎？」

「我是。」

「本院是來通知您，艾瑪．練女士出現急性併發症，引發心包填塞，情況極其危急！我們必須立刻進行緊急手術，請您盡快趕到！」

他的耳邊剩下嗡鳴聲。

剩下的記憶變得支離破碎。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坐上車、如何穿過長廊。

回過神時，嗅覺已被刺鼻的碘劑與消毒水味佔據。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馬術褲，右膝磨損處沾上的暗紅泥漬，竟與手術房外閃爍的紅燈色澤一致。

走廊一片死寂，範斯走近，厚實的手掌壓在他的肩頭，試圖傳遞一絲溫度，但在蒼白的日光燈下，紐曼只覺得指尖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上方的紅燈悄然熄滅，電動門滑開的聲音讓紐曼猛地彈起。兩名醫師步出，其中一人緩緩摘下口罩，眼中閃過一絲不忍的沉重。

「練先生……縫合過程中，您母親的心跳突然停止。我們嘗試了長時間的 CPR 與強心針注射，但是……」醫師低下了頭，「很遺憾，我們沒能帶她回來。」

「我、我不明白……」他艱難地說：「她的情況一直算穩定，為什麼會……」

醫師還在解釋技術細節，但那些術語在紐曼耳中全成了模糊的雜訊。他嘗試冷靜凝聽，但世界彷彿真空般寧靜。只剩下自己隆隆的心跳聲，以及遠方走廊護士走動時，鞋底與地板撞擊出的、空洞的「喀、喀」聲。

範斯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替他撿起掉落在地的文件，然後陪他站在原地。

＊

艾瑪的葬禮在小鎮邊緣的教堂舉行。

天空飄著細雨，正如他出生那天一樣。

紐曼記得，母親說過那天也這樣下著雨，像是一場溫柔的洗禮。

靈堂裡放著她年輕時的照片，笑容明亮，不像她生病後那樣日漸消瘦。

人潮逐漸散去，遠親和鄰居留下幾句簡單的話便離開。他不想再聽見「她有留下什麼給你嗎？她臨走前痛苦嗎？」這類話，於是默默離開了棚子，走向教堂旁的長椅。

他低著頭，愣愣地抱著一個有些破損的牛皮紙袋，風輕輕吹動他還未整理的襯衫領子。

那是早些時候，辦理艾瑪的醫療尾款時護士給他的，說是病房裡遺漏的物品。

裡頭是一件還沒織完的毛衣。

毛線的顏色有點花，是那種溫暖卻稍嫌鮮豔的顏色，因為艾瑪總是希望自己兒子可以穿鮮豔一點。

紐曼看不懂編織的結構，但他覺得那兩根搖搖欲墜的棒針很危險，線圈隨時要脫落。

而一旦脫落，他身邊唯一會把那些線按部就班串回去的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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