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祿緣小棧」,時光流淌得緩慢而黏稠。陽光穿過玻璃窗,將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卻驅不散那股悄然瀰漫的、無形的壓抑。
秦長生坐在櫃檯後的老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體內那滴新得的【大地血露】沉靜流淌,帶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屬於山嶽的厚重與安寧。然而,在這份安寧之下,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如冰針般尖銳的異樣感,正不斷刺探著他日益敏銳的靈覺。
那不是冥淵的陰冷,也非怨靈的污濁,更非山中精怪的野性。
那是一種絕對的、不含任何情感的「審視」。
彷彿懸於九天的冰冷星辰,正透過層層雲靄與屋瓦,將一道毫無溫度的目光,精準地投注在他的身上。這目光不帶殺意,卻讓他靈魂深處的功德清流與冥淵烙印同時傳來了輕微的、類似於預警的顫慄。
他悄然運轉起【鎮靈官】的權限,靈覺如同無形的觸鬚,延伸向小棧四周,感知著區域內遊魂的動向。反饋回來的訊息讓他眉頭微蹙——太安靜了。那些平日裡或多或少殘留些許本能躁動的遊魂,此刻竟都如同被無形的繩索束縛,徘徊的軌跡變得異常「規律」與「呆板」,彷彿一群被設定好程式的傀儡,失去了所有多餘的「雜質」。
「凱哥,你覺不覺得……今天店裡好像特別悶?」汪曉涵從她的設計圖稿中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小聲抱怨道。
王凱正對著手機螢幕上搜尋的「約會聖地」抓耳撓腮,聞言頭也不抬:「有嗎?是不是妳又熬夜畫圖了?早跟妳說別那麼拚……」
秦長生沉默地聽著,目光卻掃過店內其他幾位熟客。一位總愛絮叨家中瑣事的大嬸今天異常沉默,只是盯著茶杯發呆;另一位喜歡高談闊論的退休老師,也罕見地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機械地翻動著報紙。
一種看不見的「秩序」,正在悄無聲息地浸潤這片空間,壓抑著所有不合規矩的「雜音」。
這時,林語柔從三樓工作室下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與困惑。她將手中的平板電腦遞到秦長生面前。
「長生,你幫我看看,是不是我眼花了?」她指著螢幕上一個她精心繪製的、靈感源自老龍山藤蔓脈絡的裝飾圖案,「這個流動的曲線,我明明是按照自然生長的感覺畫的,可剛剛它……它自己動了一下,變得……變得像用尺規畫出來的一樣,僵僵硬硬的,一點生氣都沒有了。」
秦長生凝神看去。在那精美的螢幕上,那個本該充滿自然野趣的圖案,線條確實變得過於平直、轉角過於精準,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修正」,失去了所有靈動的神韻,只餘下冰冷的對稱與標準。
他心頭一沉。
傍晚,他藉口外出散步,來到鎮外一處僻靜的河邊。一個因執念未散、始終徘徊於此的老兵遊魂,是他近日嘗試以功德清流慢慢化解其執念的對象。今夜,老兵的魂體格外淡薄,眼神中的迷茫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撫平了。
當秦長生引導最後一縷功德清流渡入,老兵的身影開始緩緩消散。然而,那消散的軌跡,並非自然而然的歸於天地,而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修剪」得過於整齊、過於高效,如同一段多餘的代碼被精準刪除,不容許任何一絲一毫的延宕與殘留。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陳舊灰塵與陰冷死寂的氣息自身後浮現。
漆色斑駁的老式豐田計程車,如同從水底滲出般,無聲無息地停在他身旁。車窗搖下,露出鄧伯那張毫無血色的蠟像臉龐。
秦長生習慣性地摸出一張硃砂冥幣。
鄧伯卻沒有接。他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秦長生,乾裂的嘴唇微動,沙啞的聲音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擠壓,帶著某種艱難的滯澀:
「上面…來了。」
話音未落,整輛計程車彷彿受到某種難以言喻的壓制,斑駁的漆色瞬間黯淡,車身甚至發出一陣輕微的、如同信號不良般的扭曲波動,隨即如同被一塊無形的橡皮擦從現實中狠狠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踪,連一絲陰氣都未曾留下。
秦長生站在原地,河邊的晚風吹拂著他的髮梢,卻帶不來絲毫涼意。
他緩緩抬頭,望向那片因城市光害而顯得晦暗不明的夜空。
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那惘惘而來,無形無質,卻能扭曲現實、壓制萬靈的陰影,其源頭,並非來自深淵,而是來自那高懸於一切之上、執掌「秩序」的——
白玉京。
山的憤怒可以平息,人心的執念可以化解。
但來自「上面」的、視一切變數為錯誤的冰冷審判,又該如何面對?
夜色,愈發深沉了。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RWwj0fcc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