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祿緣小棧」,陽光被窗格切割成溫暖的方塊,靜靜鋪在淺色木地板上。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研磨後醇厚的香氣,與王凱在後廚鼓搗某種新點心傳出的、略帶焦糖味的甜膩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尋常而安逸的畫卷。
秦長生坐在櫃檯後的老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手沖的黑咖啡。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過於平靜的臉龐。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舌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股極致的苦澀,香氣也能鑽入鼻腔,但理應隨之而來的、對這熟悉味道的眷戀,或是味蕾被喚醒的愉悅,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極薄的冰殼,變得遙遠而模糊。
【魂甲術】正在潛移默化地發揮作用。它如同一件貼身編織的無形內甲,守護著他的靈魂核心,抵禦外邪,卻也不可避免地將他與外界最細微的情感漣漪隔絕開來。他知道這杯咖啡是「香」的,是「苦」的,但「香」與「苦」本身,卻淪為了純粹的資訊,難以觸動心弦。
店門口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叮噹聲。
林語柔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柔順的長髮披在肩頭,整個人像一枚被溫柔月光浸潤過的珍珠。她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藤編食盒,臉上帶著淺淺的、能讓這冬日午後都明亮幾分的笑意。
「語柔來啦!」王凱從後廚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攪拌碗,臉上沾著些許麵粉,「正好!我新研發的『凱旋堅果塔』快出爐了,待會你們都得當我的小白鼠!」
林語柔笑著應了一聲,目光卻越過王凱,直接落在了秦長生身上。她走到櫃檯前,將食盒輕輕放下,聲音溫柔得像羽毛拂過:「長生,我試著做了些桂花糖藕,不是很甜,想著你或許會喜歡。」
她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秀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的臉色似乎比前兩天更蒼白了些,不是病態,而是一種……缺乏溫度的玉色。眼神也過於沉寂了,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映不出周遭的光影。
「你臉色還是不太好,」她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憂慮,「晚上睡得安穩嗎?」
秦長生抬起眼,對上她關切的目光。理性層面,他明白這份關心所蘊含的溫度和價值,心底卻難以泛起相應的漣漪。他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盡可能「正常」:「還好。不用擔心。」
這乾巴巴的回應讓林語柔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打開食盒,將一碟晶瑩剔透、點綴著金色桂花的糖藕推到他面前。「嚐嚐看?」她期待地看著他。
就在秦長生拿起筷子,準備去夾那塊糖藕時,店門再次被猛地推開,風鈴發出一陣急促而凌亂的銳響,打破了方才的寧靜。
「凱哥!長生哥!」
帶著哭腔的、熟悉的聲音響起。只見汪曉涵一臉驚惶地衝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同齡人,臉色同樣煞白,眼神裡充滿了未散的恐懼與迷茫。
「曉涵?怎麼了這是?」王凱丟下攪拌碗,圍裙都來不及解就從後廚跑了出來,臉上玩笑的神色瞬間收起。
汪曉涵看到親近的人,情緒幾乎崩潰,帶著哭音道:「凱哥,學校……學校出事了!好可怕!不是鬼啊怪啊的那種,是……是比那更嚇人的東西!」
她身後的短髮女生,顫抖著補充:「是……是‘人’沒了!但又不是死了……是、是變成‘空殼’了!」
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頗為沉穩的男生,此刻也嘴唇發白,努力組織著語言:「是我們學生會的前會長,劉學長,還有化學系的才女張学姐……他們,他們好像突然間……‘熄滅’了。」
在他們語無倫次、夾雜著恐懼的描述中,一個詭異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南寧大學近期接連發生了數起難以解釋的「病案」。受害者無一例外,都是校園裡曾經風雲一時、才華橫溢的佼佼者。他們沒有遭遇任何物理傷害,也沒有失憶,但卻在某一刻後,徹底失去了所有的「靈光」。
曾經辯才無礙、指點江山的學生領袖,如今只會面無表情地坐在圖書館,機械地翻著書頁,對任何提問都只給予最基礎、最教科書式的回答,彷彿一台失去了所有個性化程式的電腦。
曾經在實驗室裡廢寢忘食、充滿奇思妙想的科研新星,如今只能按照實驗手冊完成最基礎的操作,對任何開放性問題都報以沉默,眼中再無探索的光芒。
他們保留了知識,失去了智慧;保留了技能,失去了創造;保留了生存的本能,失去了生命的激情。就像……被人從內部抽走了最核心的「靈魂」,只留下一具完美卻空洞的、名為「優秀學生」的軀殼。
「醫生檢查說一切正常,心理醫生也說沒有抑鬱症……他們就是,就是‘空白’了!」汪曉涵聲音發抖,「而且……而且我感覺,那種‘東西’還在學校裡,下一個不知道會輪到誰……凱哥,我害怕!我感覺自己看書都集中不了精神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的腦子……」
王凱聽得眉頭緊鎖,他摸著下巴,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凝重和「果然如此」的神情。他用力一拍大腿,發出「啪」的一聲響,把在場眾人都嚇了一跳。
「明白了!全明白了!」他嗓門洪亮,彷彿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真相,「這不是普通的毛病!這絕對是撞了‘邪’,被不乾淨的東西把‘精氣神’給吸走了!就像……就像武俠小說裡被吸星大法吸乾了內力一樣!」
他轉向秦長生,擠眉弄眼,用一種極其浮誇的、彷彿在對暗號的語氣說道:「長生!這種場面,非得你出馬不可了!對吧?你對這方面,‘經驗’豐富!」
秦長生沒有理會王凱的表演。在汪曉涵他們開始描述時,他識海深處那捲由暗金色神經束與搏動血管構成的《冥淵箓印》,已經傳來了清晰而冰冷的悸動。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
熟悉的任務信息流湧入認知,但這一次,伴隨而來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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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急淨化任務】
【目標:南寧大學區域 - 『傲慢』結晶】
【特性:孤高冰潔,污染形式『心智否定』】
【獎勵:高純度血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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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貪婪」那般黏膩污濁的渴望,沒有「暴怒」那般熾烈狂躁的毀滅欲。這一次的感知,是冰冷的,是堅硬的。
一股如同極地冰原上萬古不化的寒冰般的氣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審視萬物的漠然,繚繞在他的神識感知中。它不像之前的怨念那樣試圖侵蝕或吞噬,更像是一種……否定。一種從存在層面上,對低於其標準的一切事物,報以徹底的、不屑一顧的漠視。
秦長生緩緩睜開眼睛,眼底深處一絲極淡的暗金色紋路一閃而逝。他看向王凱,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王凱接收到信號,立刻心領神會,胸膛一挺,對汪曉涵和她的同學們拍著胸脯,用一種充滿江湖氣的口吻說道:「各位同學放心!正所謂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這種邪門歪道,我王小凱和我的搭檔秦長生,絕不能坐視不管!」
他大手一揮,指向門外逐漸沉落的夕陽:「今晚,月黑風高……不對,今晚夜色正好!我和長生就去你們學校實地考察一番!你們就當我們是……嗯,是去做‘大學生心理健康與校園環境影響’的社會調查的!低調,一定要低調!」
汪曉涵和她的同學將信將疑,但看著王凱信心滿滿的樣子,以及旁邊一直沉默但莫名讓人感到安心的秦長生,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連點頭。
「太好了!謝謝凱哥!謝謝長生哥!」
王凱開始興沖沖地準備他的「裝備」: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裡面塞了強光手電筒、充電寶、一大包牛肉乾、幾瓶功能性飲料,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個廟裡求來的、顏色鮮豔的「護身符」。
秦長生則沉默地站起身。他沒有準備任何東西,只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濃的夜色,默默調整著自身的狀態。【魂甲術】的無形壁壘在靈魂表面流轉,他需要確保這層防護在面對那種冰冷的「否定」時,足夠堅韌。
林語柔一直安靜地在一旁聽著,看著。她走到秦長生身邊,擔憂地望著他線條緊繃的側臉,輕聲問道:「真的……沒問題嗎?聽起來很危險。」
她的聲音裡帶著毫無掩飾的關切,像一道微弱的暖流,試圖穿透那層日益加厚的冰殼。
秦長生轉過頭,對上她那雙清澈映著燈光的眸子。在那瞬間,【魂甲術】帶來的情感遲滯,似乎被這過於純粹的擔憂撬開了一絲縫隙。一絲極微弱的、名為「觸動」的波動,在他冰冷的心湖深處漾開。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比平時更久的一瞬,然後,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回答:
「嗯。別擔心。」
這簡單的三個字,比之前任何話語都多了幾分真實的重量。
王凱已經背好他的「百寶袋」,站在門口,一副即將出征的將軍模樣,衝著店裡喊道:「長生!出發了!曉涵,你們在前面帶路!」
秦長生最後看了一眼林語柔,轉身,與王凱一同匯入門外的夜色之中。
林語柔追到門口,倚著門框,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融入城市的霓虹與黑暗的交界處,雙手在胸前不安地交握著。
夜風拂過,帶著冬日的寒意。
祿緣小棧溫暖的燈光在她身後閃耀,而她所凝望的方向,南寧大學的輪廓在夜色中靜默矗立,彷彿一頭蟄伏的、散發著無形寒氣的巨獸。
一場無聲的、針對「心智」的狩獵,即將開始。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HsAAVKx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