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永樂園」戲院,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盤踞在永祿鎮的東邊。斑駁的外牆上,殘存的彩繪人物面容模糊,彷彿正無聲地上演著最後的悲劇。風吹過空蕩的窗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帶來一股混合著木料腐朽與某種陳舊脂粉的、令人不安的氣味。
秦長生站在那扇漆皮脫落、半開半掩的大門前,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即使不主動激發感知,靈魂深處的《冥淵箓印》也像被無形的手指撥動,傳來陣陣輕微的刺癢與躁動。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破敗的氣息,更有一股尖銳、酸澀的冰冷意念,如同無數細小的針,不斷試圖刺探他的心神。
「嫉妒……」他低聲自語,喉嚨有些發乾。這味道,比任務提示中感受到的更加濃烈,更加怨毒。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底那份屬於“菜鳥”的、難以抑制的恐懼。他知道裡面有什麼在等著他,但為了那遙不可及的目標,他別無選擇。用力推開那扇彷彿隨時會碎裂的木門。
“吱呀——”
刺耳的聲音在死寂中拖得老長,如同垂死者的呻吟。
門內的光線驟然暗淡,彷彿連夕陽都不願過多眷顧此地。一股更濃郁的腐朽和陰冷氣息撲面而來,其中夾雜的那股“嫉妒”的酸味幾乎凝成實質。塵土在從門縫透入的微弱光柱中瘋狂舞動。
秦長生邁步踏入,腳步放得極輕、極慢,幾乎是貼著地面移動。他的神經緊繃,感官放大到極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觀眾席的座椅大多東倒西歪,蒙著厚厚的灰塵,像一片亂葬崗。遠處的舞台被厚重的暗紅色帷幕遮擋著,那帷幕髒污不堪,佈滿破洞,卻在沒有任何風的情況下,極其輕微地、如同呼吸般起伏著。
戲院裡異常安靜,只有他自己壓抑的呼吸和心跳聲。但漸漸地,一種極其縹緲、若有若無的聲音,開始鑽入他的耳膜。
起初像是風聲,但仔細聽,又像是某個女子在極遠的地方幽幽地哼唱,聲音淒婉哀怨,斷斷續續,唱詞模糊難辨,但那調子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悲涼與不甘。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來自舞台後方,又彷彿迴盪在整個戲院的每一個角落。
秦長生感覺自己的後頸有些發涼,他下嚥了一口唾沫,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驅散那股不斷攀升的寒意。他繼續緩緩向前,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彷彿活物般的帷幕。
就在他即將踏入觀眾席中央那片相對開闊的地帶時,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舞台左側的陰影裡,一道刺目的紅色,一閃而過!
那紅色鮮豔得詭異,與周圍灰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像是一角飄逸的戲服,又像是一抹流淌的鮮血。速度極快,瞬間便沒入更深的黑暗中,消失無踪。
秦長生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腳步瞬間頓住。是它嗎?那個戲伶怨靈?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等待著可能的襲擊。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有那幽怨的唱腔依舊飄蕩著,聲音似乎比剛才更近了一些,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誘惑著他繼續向前。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他咬了咬牙,知道退縮無用。再次邁開腳步,踏入了觀眾席中央。
就在他腳跟落地的瞬間,異變陡生!
戲院內殘存的幾盞早已損壞的壁燈,如同被無形的手操控,猛地閃爍了幾下,發出昏黃、搖曳、極不穩定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影子被拉扯得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同時,舞台上那破舊的帷幕,發出一陣布料摩擦的“沙沙”聲,猛地向兩邊急速拉開!
沒有演員,沒有佈景。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彷彿由無數扭曲面孔和怨毒情緒凝聚成的灰黑色霧氣,在舞台上翻滾、沸騰,那幽怨的唱腔也在此刻達到了頂點,隨即戛然而止。
緊接著,秦長生眼前的景象開始劇烈地扭曲、變幻!觀眾席消失了,破敗的戲院消失了,他發現自己正站在“祿緣小棧”的門口。陽光燦爛,街道熙攘,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甚至能感受到陽光的溫度。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了讓他心臟驟然抽緊的一幕。
小棧的窗明几淨後,王凱正和林語柔並肩站在一起。王凱的手,自然地搭在語柔的肩上,語柔則側頭看著他,臉上洋溢著他從未見過的、充滿幸福與依賴的笑容。他們低聲交談著,眼神交匯間流淌著濃濃的情意,彷彿是一對默契多年的愛侶。店內溫馨舒適,生意興隆。而他自己,卻像一個透明的旁觀者,站在窗外,無法觸及分毫。
一股尖銳的、冰冷的酸楚,如同毒針般瞬間刺入他的心臟!
他們……什麼時候……
為什麼……我消失了,他們卻能如此幸福?
王凱,我最好的兄弟……語柔,我……
我被遺忘了嗎?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嫉妒”的意念如同瘋狂生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意識,將這些念頭放大、扭曲,試圖紮根。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憤怒和不甘湧上心頭,讓他幾乎要嘶吼出聲。
就在他的情緒即將被引爆的邊緣,他猛地咬破了舌尖!劇痛伴隨著腥甜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開來,強行刺激著他幾乎淪陷的理智。
「假的!」他對自己低吼,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決絕。「這是幻象!凱子和語柔不是這樣的人!這該死的怨靈,想動搖我的心智!」
他閉上眼,不再去看那令人心碎(雖然明知是假)的畫面,而是全力回憶王凱那張總是帶著爽朗笑容、充滿信任的臉龐,回憶林語柔那溫柔清澈、帶著擔憂與關切的眼神。這些真實的、溫暖的記憶,如同盾牌,抵禦著外界的侵蝕。
眼前的“祿緣小棧”景象開始如同水波般晃動、破碎。
但還不等他喘息,場景再次驟變!
陰冷、潮濕的氣息包裹了他。他發現自己正站在那條熟悉的、佈滿搏動血管與神經的腔道——黃泉路上。而在道路的盡頭,那巨大的、蜂巢狀的“枉死城”赫然在目。
透過某個蜂巢孔洞,他看到了父母!他們依舊被封印在琥珀色的凝膠中,但不同的是,他們原本空洞的眼神,此刻卻充滿了無盡的怨恨與失望,死死地盯著他!
母親的嘴唇開合,沒有聲音,但一道冰冷刺骨的意念卻直接轟入他的腦海:
「沒用的東西……我們白養你了……連救我們出去都做不到……」
父親的眼神更是充滿了鄙夷與責怪:
「看看別人家的孩子……我們卻要因為你的無能,在這裡永世受苦!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你這麼沒用!」
「不……不是的……爹,娘,我在努力!我正在想辦法!」秦長生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巨大的痛苦和自責幾乎要將他壓垮。父母責備的目光,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
「努力?你的努力就是一次次險死還生,卻看不到任何希望嗎?」
「為何別的家庭能團圓美滿,我們卻要家破人亡,承受這無邊痛苦?這不公平!是你的無能造成了這一切!」
幻境中的指責,與他內心深處潛藏的自責完美契合,如同共鳴般放大著他的痛苦。“嫉妒”的力量不僅在於嫉妒他人,更在於對自身命運不公的憤懣,以及對無法改變現狀的自我厭棄。
秦長生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靈魂深處的烙印因為他劇烈的情緒波動而隱隱作痛。他的意志,在父母(哪怕是幻象)的指責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放棄吧……你做不到的……」
「沉淪吧,和我們一起留在這裡吧……」
充滿誘惑與絕望的低語在耳邊迴響。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拖入無邊黑暗之際,林語柔泡茶時那溫柔的側影,王凱拍著他肩膀大笑的模樣,以及父母真實的、充滿關愛與期盼的眼神(來自走陰時的記憶),如同黑暗中最後的星辰,驟然點亮!
「不——!」他發出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咆哮,雙眼瞬間佈滿血絲。「給我破!」
他不再試圖辯解,不再沉溺於痛苦。而是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憤怒,所有對真實情感的守護之心,凝聚成一股無形的、尖錐般的力量,對著這片扭曲的幻境,對著那隱藏在幕後的怨毒意識,狠狠撞了過去!
“轟!”
彷彿玻璃破碎的巨響在靈魂層面炸開!黃泉路、枉死城、父母怨恨的面容……所有的一切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猛地回到現實,依舊站在破敗的戲院觀眾席中央,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佈滿冷汗,靈魂傳來被撕裂般的劇痛。僅僅是破除幻象,就幾乎耗盡了他大半的精神力。
「咯咯咯……」那飄忽不定、充滿怨毒與嬌媚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驚訝和更濃的興味,「竟能……連破我兩重幻境……小郎君,你的心,滋味定然……與眾不同呢……」
舞台上,那翻滾的灰黑色霧氣急速收縮、凝聚,最終化作一個清晰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著大紅色、卻殘破不堪的戲服的身影,水袖長長地拖曳在地上,沾滿污漬。它的面容依舊模糊,彷彿隔著一層水霧,唯有一雙燃燒著百年不息嫉妒火焰的眼睛,清晰無比地鎖定了秦長生。
秦長生喘著粗氣,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專注。他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怨靈沒有立刻撲上來,它輕輕抬起一隻手,那長長的水袖如同擁有生命般,無風自動,緩緩飄起。
「看招……」它輕笑一聲,手臂猛地一揮!
那原本柔軟的水袖,瞬間繃得筆直,如同兩條猩紅的毒蛇,帶著尖銳的破空聲,一左一右,交錯著向秦長生激射而來!袖口邊緣,竟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顯然蘊含著極其鋒銳的陰煞之氣。
秦長生頭皮發麻,來不及多想,身體本能地向後猛地一仰,一個狼狽的鐵板橋,險之又險地讓兩條水袖貼著他的鼻尖和胸口擦過!
“嗤啦!”水袖擊中他身後的一排座椅,那腐朽的木頭如同被利刃切割,瞬間斷裂開來,切口平滑無比!
秦長生驚出一身冷汗,還未起身,另一條水袖又如影隨形,橫掃向他下盤!他只能就勢向側面狼狽地翻滾,撞開幾張破椅子,揚起漫天灰塵,才勉強躲過。
沒有【幽冥瞳】,他無法預判水袖那詭異莫測的攻擊軌跡和速度,只能憑藉本能和運氣閃躲,險象環生。
沒有【陰煞衣】,他不敢讓那蘊含著濃烈“嫉妒”怨念與陰煞之氣的水袖碰到自己分毫,他知道那後果絕對不僅是皮肉傷那麼簡單。
「躲得倒快……」怨靈的聲音帶著戲謔,雙手連揮,兩條水袖如同靈動的紅色綢帶,時而如長槍直刺,時而如軟鞭橫掃,時而又如同羅網般試圖將秦長生纏繞捆綁。
秦長生在狹窄的觀眾席空間裡左支右絀,翻滾、跳躍、矮身,每一次躲避都用盡全力,顯得極為狼狽。他的神識在急劇消耗,體力也在快速下降。好幾次,水袖擦著他的衣角而過,將他的衣服劃開破口,冰冷的氣息讓他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嘗試調動神識進行反擊,凝聚成無形的衝擊波打向怨靈本體或那兩條煩人的水袖。但效果甚微,要麼被水袖上附著的濃郁怨氣抵消,要麼打在怨靈那虛幻的身體上如同石沉大海。
「沒用的……」怨靈咯咯笑著,攻勢愈發凌厲,「你的掙扎,只會讓你的‘味道’更加……誘人……」
終於,在一次連續的閃避後,秦長生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腳步一個踉蹌。而此時,一條水袖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從他視野盲區襲來,直刺他的後心!
察覺到背後風聲,秦長生勉強扭轉身體,卻已無法完全避開。
“噗!”
水袖的邊緣如同鋒利的刀片,狠狠劃過他的左臂外側!
「呃!」一股冰寒刺骨、伴隨著強烈精神污染的劇痛瞬間傳來!傷口處沒有流血,卻迅速變得烏黑,一股冰冷的怨毒能量如同活物般順著傷口向他體內鑽去,瘋狂侵蝕他的靈魂和肉體!他感覺左臂瞬間麻木,半邊身體都開始發冷,意識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靈魂創傷而一陣模糊。
他踉蹌著後退,撞在身後的牆柱上,才勉強沒有倒下。臉色更加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
怨靈似乎很滿意這一擊的效果,它收回水袖,那雙嫉妒的眼睛裡閃爍著殘忍的光芒,緩緩從舞台上飄落,一步步向無法動彈的秦長生逼近。
「結束了……」它伸出那隻蒼白而扭曲的手,指尖漆黑尖長,濃郁的毀滅氣息在上面凝聚,對準了秦長生的心口,「把你的心……給我……」
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了秦長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哀鳴,在恐懼,左臂的冰冷和劇痛幾乎要吞噬他的意識。
就在這最後的關頭,他腦海中如同走馬燈般閃過最後的畫面:
父母在枉死城中那真實的、無助而期盼的眼神……
王凱摟著他的脖子,大笑著說“兄弟,一輩子!”……
林語柔在夕陽下,對他露出的那個溫柔到極致的笑容……
不!我怎能死在這裡?!
我答應過要救出爹娘!
我答應過凱子要一起把店開下去!
我還沒有……還沒有回應語柔的那份心意!
我——不——甘——心——!!!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最原始、最純粹的求生慾望,混合著對命運的滔天憤怒,對親情、友情、愛情的所有不捨與執念,如同被壓抑到極致的火山,轟然爆發!
他放棄了所有防禦,放棄了所有技巧!將殘存的所有神識、所有的意志力,乃至燃燒了部分生命潛能,不顧一切地壓縮、凝聚、點燃!化作一道不含任何雜質、只有最決絕“生存”意念的洪流,不再是防守,而是毫無保留地、瘋狂地轟向近在咫尺的怨靈核心!
這股力量,超出了純粹“嫉妒”怨靈的理解。它蘊含著人性的光輝與冥淵的冰冷,充滿了矛盾卻又無比強大的生命力!
“嗤——轟!!”
彷彿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怨靈那由純粹嫉妒凝聚的軀體,在這股決死反撲的洪流面前,發出了淒厲到極點、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尖嘯!它的身體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蒸發,那雙燃燒著嫉妒火焰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與恐懼的神色,最終徹底湮滅。
尖嘯戛然而止。
精純的“嫉妒”與濃郁的“悲苦”能量,如同潰堤的洪水,被動地、洶湧地灌入秦長生幾乎乾涸的靈魂。
戰鬥結束了。
秦長生身體一軟,沿著牆壁滑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靈魂和肉體雙重的劇痛。他渾身冷汗淋漓,左臂的烏黑傷口雖然不再蔓延,但依舊傳來陣陣冰寒刺痛。意識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緣徘徊,視線模糊,只能勉強維持著一絲清明。
就在這時,一股宏大、模糊、卻帶著明確“飽足”與“讚許”情緒的意念,從腳下大地深處傳來,透過《冥淵箓印》撫過他的意識。冥淵對這道混合了極致負面情緒與頑強生命力的“佳餚”,表示滿意。
緊接著,箓印傳來清晰的信息:
「任務完成。‘百年戲伶怨靈’已淨化。獲取功勳:標準血露 x2。當前功勳總計:標準血露 x5。」
血露增加了,但秦長生此刻感受不到半分喜悅。在意識徹底沉淪前,剛才戰鬥中每一個致命的瞬間,無比清晰地在他腦海中回放:
如果他有【幽冥瞳】,是否能提前看穿水袖的攻擊軌跡,甚至找到怨靈本體的弱點?
如果他有【陰煞衣】,左臂是否就不會受此重創,靈魂也不至於遭受如此侵蝕?
如果他有任何一種控制或干擾技能,是否就不會被那兩條水袖逼得如此狼狽,最終只能以命相搏?
「自恃意志……不過是愚蠢的傲慢……」他在心中對自己說,聲音充滿了苦澀與後怕。「在這條修羅道上……任何一點輕忽……都可能萬劫不復……系統的工具……不是選擇……是必需品……」
他拖著彷彿散架般、左臂依舊麻木刺痛的身軀,憑藉著一股驚人的毅力,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這座如同墓穴般的戲院,朝著“祿緣小棧”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去。每走一步,左臂的冰冷和靈魂的虛弱都讓他幾欲暈厥。
當他終於艱難地推開小棧的門時,王凱正在做打烊前的最後清掃。
「長生?你回來……」王凱抬頭,話說到一半就卡住了,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他扔下掃把,幾步衝了過來,語氣充滿了驚愕與擔憂:「我靠!你什麼情況?!不是去找書嗎?怎麼搞成這副德行?跟被十幾個大漢圍毆了似的!臉白得跟剛從麵粉缸裡撈出來一樣,衣服也破破爛爛的,你這胳膊怎麼了?怎麼是烏青的?!」
秦長生此刻的模樣確實淒慘無比,不僅臉色蒼白,精神萎靡,衣服多處破損,左臂衣袖破裂,露出的皮膚上一片觸目驚心的烏黑,雖然沒有流血,但看起來比流血更嚇人。
他強撐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虛弱:「沒事……真沒事。就是回來時天太黑,沒看清路,在個廢棄院子旁摔了一跤,不小心撞到……可能是沾了什麼髒東西,過會兒就好了。累死了,我先上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他不給王凱仔細追問和檢查的機會,含糊地解釋著,忍著左臂的刺痛和全身的酸痛,快步走向通往二樓臨時休息室的樓梯。他怕再多待一秒,就會在王凱那純粹而熾熱的關切目光下徹底崩潰,或者暈倒在他面前。
熱水嘩啦啦地沖刷著身體,暫時帶走了皮膚表面的污垢和疲勞,卻無法洗去左臂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與靈魂深處傳來的虛弱感。他看著鏡中自己蒼白憔悴、眼窩深陷的臉,以及左臂上那片頑固的烏青,沉默地換上了乾淨的衣物,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剛從地獄爬回來。
當他再次下樓時,王凱已經關好了店門,正在吧檯後煮著什麼。看到秦長生下來,雖然換了乾淨衣服,但那副精神不濟、左臂似乎還有些活動不便的樣子,讓王凱的眉頭依舊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說長生同志,」王凱一邊把一碗熱氣騰騰、加了紅糖和薑片的雞蛋麵推到他面前,一邊用誇張的語氣說道,「你這‘找書’的過程也太驚心動魄了吧?知道的你是去書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阿富汗戰場搞了趟武裝巡遊呢!來來來,趕緊的,趁熱吃了這碗‘王凱特製還魂麵’!我看你這魂兒啊,至少有一半還丟在那個什麼廢院子裡沒撿回來呢!」
秦長生聽著王凱這番插科打諢,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同時愧疚感也更重。他默默地拿起筷子,低聲道:「謝了,凱子。」
「謝啥!咱哥倆誰跟誰!」王凱大手一揮,自己也端了一碗麵,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說:「哎,跟你說個事兒,你下午不在,錯過了好戲。就那個總來店裡、自稱是什麼‘都市靈媒’的黃毛丫頭,今天又來了!非說咱們店裡風水有問題,角落裡藏著個‘不願意走的老爺爺’,還說她能幫忙溝通,價格好商量!我當時就樂了,跟她說:‘小妹兒,我們這店最老的就是我兄弟養的那盆仙人掌,它要是不願意走,我立馬連盆帶土給它請出去!’哈哈哈,你沒看她那表情……」
秦長生聽著,嘴角勉強牽動了一下,算是回應。他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吃著麵,偶爾點點頭。麵條很溫暖,湯汁帶著薑的辛辣和紅糖的甜潤,讓他冰冷的身體舒服了一些。王凱的絮叨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和毫無心機的關懷。這平凡而溫馨的日常,與他幾個小時前在陰森戲院經歷的九死一生、與那詭異莫測的水袖攻擊、與那冰冷的死亡觸感,形成了無比強烈、幾乎令人窒息的割裂感。他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與兄弟的關懷,但心底那份因持續欺騙而產生的沉重負罪感,也如同巨石般壓得他喘不過氣。
吃完宵夜,王凱收拾著碗筷,還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他的左臂:「你那胳膊……真不用去醫院看看?烏青那麼大一塊,別是傷到骨頭了。”」
「真不用,就是撞了一下,淤血了,過兩天就好。」秦長生連忙搖頭,站起身,「我上去睡了,今天……確實有點累。」
「成,那你趕緊休息。明天早上你多睡會兒,店裡有我,天塌下來我也給你頂著!」王凱拍了拍胸脯。
秦長生點了點頭,不敢再多看王凱那信任的眼神,轉身上了樓。
回到二樓那間簡陋的臨時休息室,他躺在床上,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左臂的冰冷感依舊頑固,靈魂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他卻毫無睡意。戲院中那生死一線的恐懼,水袖襲來的凌厲,以及兌換系統的迫切性,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裡。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凝神內視。
識海中,《冥淵箓印》靜靜懸浮。卷軸底部,那 5滴 殷紅的、彷彿由生命與痛苦凝結而成的血露,散發著微弱卻誘人的光芒。
他的神識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狠厲,引導著其中 1滴血露,投向那顆懸浮的、瞳孔如黑色神經束般緩緩蠕動的【幽冥瞳】意象。血露與意象接觸的瞬間,如同水滴融入海綿,瞬間被吸收、融合。緊接著,關於如何開啟、關閉【幽冥瞳】,如何聚焦視線辨析能量屬性與流動、評估目標強度、追踪怨念痕跡的“使用說明”,如同與生俱來的本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靈魂之中,彷彿他天生就擁有這隻“眼睛”。
沒有停歇,甚至沒有去仔細體會【幽冥瞳】帶來的新奇感受,他再次引導 2滴血露,獻祭給那層如同陰影與冰冷黏液編織而成的【陰煞衣】薄膜意象。同樣的過程,同樣的本能烙印——他瞬間明瞭瞭如何激發這層無形的能量防護,如何將其覆蓋全身,以及它能為自己抵禦何種程度的物理與能量侵襲。
兌換完成。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視覺感知深處,多了一種潛在的、可隨時激發的“分析模式”;同時,一層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陰冷防護感,如同最貼身的無形甲胄,隱隱覆蓋了他的魂體乃至映射到肉身,尤其是左臂那烏青的傷口處,那冰冷的刺痛感似乎都被這層防護隔絕、緩和了一些。
然而,箓印底部的血露,也從 5滴 驟減至 2滴。
一股強烈的空虛感和巨大的壓力隨之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5滴血露,是他幾乎用命換來的,卻在瞬間消耗大半。而解鎖枉死城權限,探視乃至解救父母,需要的是“九斛九斗”——一個僅僅在腦海中浮現,就讓人感到絕望和無力的天文數字。這點血露,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彷彿在浩瀚沙漠中艱難收集了幾滴水,卻要面對整片乾涸的死海。
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眺望那遙不可及、令人窒息的終點。
將那龐大到足以壓垮意志的目標,強行切割成一個最微小、最現實、關乎當下生存的短期目標。
「一點一點來吧……”」他在無聲的黑暗中對自己說,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卻也帶著一絲換取到生存資本後的微弱堅定,「先活下去……活到下一次任務結束。」
革命遠未成功,同志仍深陷泥沼。而他,只不過是剛剛為自己換上了最基礎的、用以在這片吃人的泥沼中掙扎求存的裝備。前路,依舊漫長,依舊黑暗,但手中,總算有了微弱的光,和一副勉強能抵禦風雨的破舊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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