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霜降,深夜十一點整。
南寧市區的辦公大樓,十七層的窗玻璃被冰冷的雨線反覆抽打,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偌大的開放式辦公室裡,只剩秦長生工位上的燈還亮著,像一座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島。
空氣裡迴盪著鍵盤敲擊的聲音,急促,緊繃,帶著一股敢怒不敢言的憤懣。螢幕上爬滿了扭曲的程式碼,映照著他一雙佈滿血絲的眼。資深程式設計師老吳下午將一份爛攤子甩給他時,語氣輕鬆得像在吩咐餐廳服務生加水。
「小秦啊,能者多勞,客戶明天一早就要,你辛苦一下,年輕人多磨練。」那張堆滿虛偽笑容的臉,和對方表兄是公司副總的事實,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釘在這張椅子上。
他來自一個名叫永祿村的山溝,父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一輩子沒走出過那片大山。他是村裡飛出的金鳳凰,是父母的指望。
大學四年,他在這座城市學會了寫程式,學會了沉默,也學會了低頭。一畢業就進了這家公司,沒有背景、沒有人脈的他,如同一株無根的浮萍,很快就被老吳這樣的老鳥當成了最順手的軟柿子拿捏。
為了每月按時寄回那筆能讓父母臉上綻開笑容的生活費,他什麼都能忍。
手指因長時間敲擊而有些僵硬,他停了下來,習慣性地拿起桌上的手機。螢幕解鎖,是他和母親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條訊息是昨天傍晚發來的,字裡行間透著質樸的牽掛:「長生,錢夠用嗎?家裡都好,勿念。」
「長生」——這是父母給他取的名。他們不盼他大富大貴,只願他一生無病無災,平安長久。這個名字此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心口最軟的地方,帶來一絲酸楚的慰藉。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將那股幾乎要衝破胸口的鬱結強壓下去,準備繼續投入那片由邏輯和Bug構成的戰場。
深夜十一點三十分。
毫無預兆地,秦長生的心猛地一空。
像是有什麼極重要的東西,在體內驟然斷裂、消失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虛無感瞬間攫住了他,讓他手腳冰涼。辦公室裡的燈光似乎也跟著恍惚了一下,窗外淅瀝的雨聲變得異常遙遠。
就在這時,手機突兀地響起,螢幕上跳動著「死黨 - 王凱」四個字。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冰水般澆下,他幾乎是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長生!……」電話那頭的王凱聲音急促,背景是嘈雜的風雨聲,「出事了!村裡連著下了幾天暴雨,後山……後山塌了!你們家……你們家剛好在山腳下,整個……整個都被埋了!叔和嬸……沒……沒跑出來……」王凱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連……連大黃都不見了!」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手機從他失去力氣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秦長生僵在原地,耳朵裡是王凱在話筒那頭焦慮的呼喊,但他一個字也聽不見了。眼前只有螢幕上那些扭曲的程式碼,它們旋轉、變形,化作冰冷的土石,向他當頭壓下。
沒了。
什麼都沒了。
他在這座鋼筋水泥的森林裡咬牙堅持的全部意義,他忍受一切屈辱和不公的精神支柱,在這一刻,轟然倒塌。那個他稱之為「家」的坐標,連同裡面他最在乎的兩個人,從這個世界上被輕易地抹去了。
巨大的空洞之後,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彎腰撿起手機,喉嚨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我……我馬上回去。」他的聲音嘶啞,幾乎不像自己的,「王凱……幫我……看著點……萬一……萬一他們還在呢……」
他對著已經掛斷的手機,喃喃低語,像是在說服電話那頭的王凱,更像是在絕望中,為自己強行留下一絲微弱的、不堪一擊的希望火光。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暈染開來,模糊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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