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如墨,浸染著永祿鎮濱河東路的廢棄區域。第七巷深處,那棟被遺忘的舊宅如同一個生了爛瘡的垂死巨人,牆皮大塊剝落。在秦長生愈發敏銳的感知中,空氣裡塵土與黴菌的氣味只是表象,一股更深層、如同陳年灰燼堆積而成的「孤寂」氣息,混合著一絲尖銳的「怨恨」,正從舊宅深處散發出來,形成一個無形的冰冷漩渦。
他站在鏽蝕的鐵門外,身影與黑暗融為一體。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徹底沉靜下來,進入「緝怨使」的狀態。神識沉入識海,《冥淵箓印》靜靜懸浮,底部那來自老陳的、約莫兩滴份量的渾濁血露,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傳遞出一絲帶著渴望的躁動。
「開始吧。」他在心中默念,推開了那扇僅靠腐朽木質相連的院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死寂中傳出老遠。
院子裡雜草叢生。他徑直走向主屋那扇更加破敗的木門。越是靠近,那股混合的怨念氣息就越發冰冷刺骨,彷彿能穿透衣物,鑽入骨髓。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木門的瞬間——
「……為什麼……丟下我……」
一道極其微弱、充滿委屈和絕望的泣訴聲,如同蚊蚋,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秦長生動作一頓,眼神瞬間銳利。來了!
他猛地推開木門!
「轟——!」
並非物理上的聲響,而是精神層面的衝擊!一股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夾雜著絲絲縷縷暗紅色的血絲狀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屋內洶湧而出,瞬間將他吞沒!
冰冷!刺骨的冰冷!伴隨著強烈的被遺棄感與無邊的孤獨,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瘋狂刺向他的意識,試圖鑽入他的靈魂,將他同化成這片絕望的一部分!
「呃!」秦長生悶哼一聲,腦袋像是被重錘砸中,眼前發黑,耳畔充斥著無數混亂的、充滿負面情緒的囈語。他體內的《冥淵箓印》自動亮起,散發出一圈幽暗的光芒,勉強抵禦住這第一波精神衝擊,但那冰冷的壓力依舊讓他呼吸困難。
他穩住身形,神識全力運轉,掃視屋內。客廳空蕩,而在角落,一團灰黑與暗紅交織的能量核心正在劇烈翻騰,隱約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蜷縮著的人形輪廓——「孤寂怨恨聚合體」!
似乎是被冥淵的氣息激怒,那怨靈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整個屋子的溫度驟降。它猛地擴張,無數道灰黑色的霧氣觸手如同毒蛇,從四面八方射向秦長生!
秦長生瞳孔一縮,本能地後撤,同時將神識凝聚成一面無形的盾牌護在身前!
「噗!噗!噗!」
霧氣觸手撞擊在神識盾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神魂震盪,識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狂濤。他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又被他強行咽回。神識盾牌劇烈波動,邊緣處瞬間出現細密的裂痕!
好強的力量!這絕不僅是「低階」怨靈!
不能再被動防禦!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主動撤銷神識盾牌,在那霧氣觸手再次襲來的瞬間,將神識化作數十道纖細卻堅韌的「絲線」,纏繞向那些觸手的本源!
「縛!」
他心中低喝,神識絲線猛然收緊!
然而,他低估了怨靈的兇悍!被纏繞的霧氣觸手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瘋狂地扭動、掙扎!那股冰冷的怨恨意念順著神識絲線,如同逆流而上的毒液,反向侵蝕他的意識!
「滾開!都滾開!為什麼不陪我!為什麼留下我一個人!」充滿惡意的念頭瘋狂衝擊著他的理智,無數破碎的、充滿痛苦和絕望的記憶畫面強行塞入他的腦海——空蕩的房間、冰冷的飯菜、窗外別家的歡笑、最終病榻上的孤獨離世……
「啊——!」秦長生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意識開始模糊,冰冷的孤獨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試圖將他淹沒。他甚至產生了一瞬間的動搖,覺得就這樣放棄抵抗,融入這片絕望,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不!絕不!
父母在枉死城中受苦的畫面,如同閃電般劃破迷霧,瞬間點燃了他近乎熄滅的意志之火!
「給我……鎮!」
他雙目赤紅,幾乎榨乾了最後一絲精神力,瘋狂催動識海中的《冥淵箓印》!箓印上的暗金色紋路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更加古老、冰冷、不容置疑的威嚴意志降臨了!
這並非泰山府君的投影,而是冥淵體系本身的規則之力!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套在了那瘋狂掙扎的怨靈核心之上!
「吱——!」
怨靈發出了一聲尖銳到超出聽覺範圍的哀鳴,彷彿遇到了天敵,翻騰的能量驟然一滯,反抗的力量被大幅削弱!
就是現在!
秦長生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不顧神魂傳來的撕裂般劇痛,將所有殘存的神識力量,化作一隻無形的、帶著冥淵籙印氣息的大手,狠狠地插入了怨靈能量團的核心!
「吞噬!」
沒有溫情,沒有超度,只有最原始、最野蠻的掠奪!神識大手粗暴地攥住那團最精華的怨恨能量,如同抓住一顆仍在跳動的、冰冷的心臟,然後猛地向外撕扯!
「噗嗤!」
彷彿某種東西被硬生生扯斷的聲音在靈魂層面響起。怨靈殘存的意識發出了最後一聲充滿不甘和惡毒的詛咒,隨即徹底消散。那團能量體失去了核心支撐,迅速坍縮、分解。
一股冰涼、苦澀、充滿負面情緒雜質的能量流,順著秦長生的神識手臂,瘋狂湧入他的體內。這感覺絕不舒適,如同強行灌下腐臭的淤泥,冰冷的寒意瞬間流遍四肢百骸,讓他忍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關打顫。
他作為一個不完美的「管道」,被動地承受這股能量的沖刷,並引導其通過靈魂深處的烙印,輸送往腳下大地。
這個過程持續了十幾秒。當最後一縷能量被抽離,舊宅內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氛圍驟然消散。
秦長生「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息,額頭上佈滿冷汗,臉色蒼白如紙。他的神魂如同被撕裂後又強行縫合,傳來陣陣虛弱和劇痛。更麻煩的是,那股冰冷的怨念能量雖然大部分被輸送走了,但仍有極少數最精純的「雜質」殘留在了他的經脈與靈魂之中,如同附骨之疽,帶來持續的冰寒刺痛感,並且不斷試圖侵蝕他的意志。
就在他竭力壓制體內殘餘怨念時,一股宏大、模糊、卻帶著明確滿足感的意念,透過《冥淵箓印》,輕輕地「噗」了一聲,傳遞到他的意識中。
「飽足。」
緊接著,識海中的箓印發出一陣溫熱的波動。卷軸底部,在那約莫兩滴的渾濁血露旁,一滴新的、顏色更深、更加凝練純粹的「血露」,緩緩沁出、滴落,與原有的血露匯聚在一起。
清晰的量化信息浮現:
「任務完成。『孤寂怨恨聚合體』已淨化。獲取功勳:標準血露 x1。當前功勳總計:標準血露 x3。」
三滴。
秦長生看著那三滴微微蕩漾的血露,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只有無盡的冰冷和疲憊。為了這區區一滴血露,他幾乎耗盡了精神力,靈魂受創,還被怨念殘渣所侵蝕。而解開枉死城枷鎖,需要的是「九斛九斗」——一個僅僅想到就令人絕望的天文數字。
他艱難地站起身,腳步虛浮。體內那股殘留的怨念冰寒仍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每一次「進食」的風險。他緩緩走出舊宅,重新融入小鎮邊緣稀疏的燈光下。
夜風吹過,帶著城市的喧囂餘燼,卻吹不散他靈魂深處的寒意與體內那塊堅冰。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剛才撕裂怨靈核心時的觸感。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嚐到了淡淡的鐵鏽味,不知是強行咽下的血,還是那怨恨消散前留下的苦澀餘味。
這不是勝利,這只是一次險象環生的交易。用自身的痛苦與靈魂的污染,換取微乎其微的希望籌碼。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重歸死寂的舊宅,目光深沉。
這僅僅是開始。而下一次「進食」,或許會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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