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一整天在外累極了,回到宮中時,夏子甯已在哥哥懷中沉沉睡去,即便夏子宸低聲輕喚,她也只是迷糊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全無醒來的跡象。
夏子宸見狀,眼底流露出幾分無奈,他小心翼翼地彎腰橫抱起她,讓小姑娘舒服地窩在懷裡,才邁步下了馬車,親自將她抱進了雲甯宮。
床榻前,夏子宸婉拒了宮女的接手,親自取過溫熱的濕帕,動作輕柔地為她擦拭臉上的細塵與污垢,並細心地將錦被蓋過她胸口。
他坐於床邊,望著她恬靜的睡顏片刻後,才在夜色中悄然離開。
那晚的家宴,桌上便缺了太子與公主兩位。
也是那時,夏子煜才得知大哥與妹妹竟背著他偷偷出宮玩了一整天,當下氣憤得直跺腳!既氣大哥不講義氣,更懊惱自己錯失了陪妹妹第一次逛京城的機會。
於是在隔週的休沐日,夏子煜早早便守在雲甯宮,軟磨硬泡地帶著夏子甯又去京中瘋玩了一日。
從早市最新出的胡餅,一路吃到傍晚的點心,並領著夏子甯穿梭在古玩店與奇珍鋪子間,只要夏子甯眼神在哪件小玩意上多停留一瞬,夏子煜便大手一揮,通通買下。
那一整日,夏子甯的笑聲清亮,夏子煜看著妹妹開心的模樣,心裡別提有多得意。
可他卻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夏子甯的身子自幼嬌貴,在連續玩了兩次休沐日後,她便得了風寒,病倒在床上。
昔日靈動的少女此時正虛弱地陷在錦被中,精緻俏麗的小臉因高熱而顯得紅撲撲的,小嘴微張,呼吸短促且沉重。
皇帝、皇后及太子三人立於榻前,面色沉重。尤其是皇帝與夏子宸,兩人周身籠罩著陰鬱的氣息,嚇得宮人們皆屏息斂聲,生怕觸了龍鱗。
待太醫診畢、餵下湯藥,夏子甯勉強安穩睡去後,三人才步出雲甯宮。
夏子煜垂著頭跟在幾人後面。
不出所料,夏子煜被自家父皇叫進御書房,足足訓斥了將近半個時辰。從「生性衝動」唸到「做事不經大腦」,直唸到皇帝口乾舌燥,才揮手將他轟了出去。
夏子煜面色頹喪地步出御書房,剛走沒幾步,便瞧見太子隨侍仲羽正守在不遠處。
他懷中托著一個黃花梨木盒,上頭雕琢著清雅的竹紋,絲絲木頭清香溢散在廊道間,卻讓夏子煜心頭猛地一顫。
看見他,仲羽跨步上前,恭敬行禮,「二皇子殿下,屬下奉太子之命,為您送來這文房四寶。」
「文、文房四寶……?」夏子煜看著那精緻的梨木盒,頭皮一陣發麻,一股不祥的預感直衝腦門。
果不其然,下一秒,仲羽站直身子,語氣冷肅,不帶一絲溫度:
「傳太子令旨:二皇子夏子煜,行事不慎,致使公主抱恙。罰其於寢宮閉門思過,抄錄《大學》、《中庸》各五遍,五經各五篇,以儆效尤。」
「公主病癒前,二殿下不得踏出寢宮半步,亦不得擅入雲甯宮驚擾。太子殿下有言,若字跡潦草有一絲敷衍,便重頭抄起。」
「五、五遍?」夏子煜瞪大雙眼,聲音都變了調,手一抖差點沒接穩那木盒。
父皇雖然唸得兇,卻沒實質罰他,可大哥這一出手,簡直要了他的命啊!
仲羽微微欠身,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可違抗的壓迫感,「殿下,太子殿下說了,這梨木盒裡的文房四寶,是用來定性的。還請二皇子……莫要辜負了太子的一番心意。」
夏子煜抱著沉甸甸的木盒,遠望東宮的方向,夜色將那巍峨的殿宇勾勒出冰冷的輪廓,讓他禁不住脊背發涼。
他知道,大哥這回是真的動了怒。
看著甯甯燒得紅撲撲的小臉、聽著她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他心裡比誰都難受,可、可這處罰也太過了吧!
他也是親弟弟耶!親的!
這心偏得也太沒邊了!
……
除了夏子煜可憐的遭遇外,仲羽查完了當時口出狂言的兩名書生身份,回報給太子後,東宮立刻發了諭令至這兩人所屬書院。
令中言及兩人身為讀書人卻不思修身養性,口無遮攔,且不尊重先帝遺志,公然非議女子才學,藐視大曜祖制,故令其書院革除學籍,且五年內不得參與科舉。
書院院長在接信後嚇得冷汗涔涔,當場將那兩名書生叫來好一通罵,不顧他們的苦苦哀求,揮手便將他們逐出院外。
雖然此事表面上只是太子整飭學風、懲戒狂生,但落入朝中那些老謀深算的狐狸耳中,意義卻全然不同。
「不過是兩個無名書生,太子殿下竟親發諭令,還扣上了『不尊重先帝遺志』這頂天大的帽子……」官員們在退朝後的長廊下低聲交換著眼神,神色凝重。
「先帝遺志不就是允許女子參加科舉,並要求書院中都得廣開女學嗎?難道……」另一人接話,眼底閃過驚疑,「太子年紀尚輕,若無聖上默許,斷不敢如此拿祖制說事。看來,這京城的風向,是要變了。」
眾人討論後,心中皆是一凜。
而這樣的消息當然也傳至禮部尚書李晉衡的耳中。
安成侯府內,李晉衡坐在主位上,指尖緩緩摩挲著冰冷的青瓷杯盞,垂首沉思,久久未發一言。
「大人,太子此舉驚動了不少人,咱們這邊是不是要……」片刻後,隨侍身側的幕僚才敢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請示。
「不必多言。」李晉衡抬手打斷,語氣中帶著一分不容置喙的果決。
他的才能平平,卻最擅長審時度勢,這道令旨背後的意思,讓他嗅到了一絲危險。
「傳話下去給京中那些受過禮部照拂的書院,告訴那幾位院長,這陣子都給本侯安分守己些。」他掀起眼簾,沉聲說道,「對女院的學子要客氣點,不管是衣食住行還是教授經義,通通按規矩辦,甚至……要比往常辦得更周全。」
他放下杯盞,發出輕微的一聲「嗑」響,語中意味深長,「既然聖上與太子想借此事重立規矩,那咱們只要守好這份『規矩』,便是站在了贏家那一邊。」
說著,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渾濁的眼中浮現出一抹志在必得的野心,「至於珮芷那邊,本侯會命她去往雲甯宮時,表現得溫婉大氣些。」
「只要她能經常出入宮禁,獲得太子青眼,順利坐上太子妃之位……」李晉衡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屆時,咱們李家就不僅是守規矩的人,更是定規矩的人,翻身,指日可待!」
「大人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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