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玄關燈是冰冷的白光，照在米白色的拋光石英磚上，亮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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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推開門，手中的鑰匙發出輕微的叮噹聲。剛踏入客廳，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高級皮革沙發與淡淡檀香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這氣息本該象徵「家」的安定，但對她而言，卻像是一層透明的保鮮膜，裹住了她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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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她換上拖鞋，聲音壓得很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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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條倒是沒那麼多心思，牠一進屋就興奮地甩了甩毛，屁顛屁巔地跑向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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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喬騴正戴著老花眼鏡翻閱財經雜誌，電視機裡播放著乏味的晚間新聞。聽到動靜，他頭也沒抬，只是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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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霏，幫爸爸把桌上那個藍色資料夾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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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的動作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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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還按在玄關櫃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那兩個字——「霏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慣性，精準地刺入她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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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妹妹的名字，喬芷霏。 或者說，那是這個家裡，那個「更被期待、更常被想起」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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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父親叫的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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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喬娫扉深呼吸一次，轉過身，目光落在茶几那疊雜亂的紙張上，「我是娫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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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騴這才從雜誌中抬起頭。他愣了半秒，隨即露出一種略顯尷尬卻又迅速帶過的笑，那笑容薄得像一張紙，一吹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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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扉扉啊。看我這記性，妳跟妹妹名字太像了，叫順口了嘛。」他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既然妳回來了，那就妳幫我拿吧，順便倒杯水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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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沒說話。她走過去，指尖觸碰到那個藍色資料夾，封面的質感冷硬。她把資料夾遞給父親，轉身去廚房倒水時，腳步沉重得像是拖著鐵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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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扉回來啦？」廚房門推開，廖汵琳繫著圍裙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剛洗好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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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娫扉，眼神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充滿「關懷」的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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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在學校太累了？還是跟同學鬧彆扭了？」廖汵琳放下菜，走過來想摸娫扉的額頭，卻被娫扉下意識地側頭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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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汵琳的手懸在半空，眼神暗了一下，隨即化作一種「我懂妳，但我很無奈」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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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扉，媽媽知道妳最近壓力大。我一直想找時間跟妳好好聊聊，我們之間不應該有隔閡的。妳心裡有什麼委屈，跟媽媽說，媽媽最理解妳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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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像是排練過無數次的台詞。 喬娫扉看著母親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裡卻起了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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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口中的「理解」，永遠是建立在「妳應該聽我的話」之上。她想進入妳的內心，不是為了分擔痛苦，而是為了像整理衣櫃一樣，把那些她看不順眼的情緒通通摺好、收起來，然後告訴妳：看，我把妳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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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媽。」喬娫扉接過水杯，繞過母親走到客廳，「我只是想回房間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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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廖汵琳對著喬騴抱怨了一句，「我真的想了解她在想什麼，她偏偏什麼都不肯說。現在的孩子，心牆真的太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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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騴重新盯回他的雜誌，敷衍地應了一聲：「孩子長大總有秘密，妳就別瞎操心了，霏霏呢？怎麼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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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霏今天補習，會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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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對話，被喬娫扉關上的房門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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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房間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街燈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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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條安靜地走過來，把沉甸甸的腦袋擱在她的膝蓋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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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伸手摸著板條柔軟的毛，眼眶後方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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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家裡，她像是一個被標錯了標籤的包裹。爸爸叫錯她的名字，媽媽讀錯她的情緒。他們自以為公平地愛著兩個女兒，卻從未發現，其中一個已經在這種「同音異義」的混亂中，快要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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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書包裡翻出手機，屏幕亮起，映照出她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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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 的對話框裡，那個剛加上的頭像還安靜地待在那裡。 許皓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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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他在夕陽下說的那句：「妳不是迷路，妳只是走到我身邊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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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閉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溫熱。 在那條回家的路上，她曾短暫地感覺到自己是被「看見」的。 不是誰的姊姊，不是叫錯的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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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喬娫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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