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落在舊校舍斑駁的紅磚地上，濺起一朵朵細碎的水花。這場午後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猛，將校園染成了一片朦朧的灰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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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室的門悄悄合上，隔絕了裡面殘留的琴聲。許皓昀撐開了一把黑色的摺疊傘，傘面不大，遮兩個人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他很自然地將傘柄往娫扉的方向傾斜，自己左邊的肩膀瞬間就被雨水浸濕了一大片，深色的針織衫顏色變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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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可以叫車的。」娫扉看著他半濕的肩膀，有些心疼地想往他那邊靠，手卻不自覺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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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走走吧。」許皓昀低頭看她，語氣裡帶著一種少有的任性，「雨天的校園很安靜，我想跟妳多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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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得很慢、很慢。雨鞋踩在水窪裡的悶響，與傘面承受雨滴的節奏，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律動。為了不讓娫扉淋到雨，許皓昀幾乎是半摟著她的肩膀，兩人的距離近到娫扉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被雨水沖淡的、微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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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在雨幕中暈開，像是一顆顆模糊的橘色糖果。娫扉看著腳下不斷倒退的倒影，心底那份熱戀的甜膩中，不知為何突然生出了一絲細微的、不安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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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她輕聲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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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許皓昀配合著她的步伐，視線溫柔地落在她被風吹亂的髮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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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停下腳步，在漫天雨聲中抬起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臉孔，「你未來……要去哪間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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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像是一根透明的弦，在空氣中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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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握著傘柄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他沈默了很久，久到娫扉以為雨聲要淹沒他的回答。他看著遠處漆黑的教學大樓，眼神裡掠過一絲自嘲，隨後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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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已經幫我安排好了。如果不出意外，畢業後我會去紐約的茱莉亞學院（The Juilliard School）。那是全世界最頂尖的音樂學府，也是許家三代以來，所有成員唯一的『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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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莉亞……」娫扉輕輕重複著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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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離她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不只是隔著一座太平洋，而是隔著無數場她從未參與過的、優雅且殘酷的競逐。那一瞬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捏了一下，有一種莫名的心慌感像潮水般湧上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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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的冬天會下雪嗎？那裡的鋼琴聲，會不會比這場雨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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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他站在雨中，明明離她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卻在那一刻，讓她覺得他像是一尊即將被搬入博物館、打上昂貴射燈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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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即，娫扉用力地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芳香的空氣，硬生生地將那份恐懼壓進了心底最深處。她重新換上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個笑容在昏暗的雨天裡顯得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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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會考上的！」她握緊拳頭，像是在給他打氣，也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你是許皓昀耶，那個在舊琴房裡連走音的鋼琴都能彈成交響樂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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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一步，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間那道淺淺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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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會努力……跟上你的腳步。」娫扉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執著，「雖然我起步得晚，風格也不是主流，但我會練習，我會讓我的聲音變得更好、更有力量。等到我也考上那邊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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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爍著希冀的光芒，像是要在這場大雨中抓牢最後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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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等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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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淋了一點雨而顯得有些蒼白、卻依然對他溫柔微笑的臉。他心裡很清楚，那個「世界」並不是單靠「努力」就能填平的鴻溝，他也清楚，家裡給他的考卷上，從來沒有「等待」這個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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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一刻，在這一把小小的黑傘下，看著她那雙全心全意依賴著自己的眼睛，那些理性的、殘酷的現實，通通都變得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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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將娫扉緊緊地攬入懷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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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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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笑了一下，那笑容藏在陰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卻又是那麼地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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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所有的界線。在這一小塊乾爽的土地上，他們相擁著，彷彿只要不鬆手，時間就能永遠停留在這場雨裡，停留在這個他們都還願意相信「約定」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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