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三十分,天光呈現出一種壓抑的深藍色,這是在攝影中被稱為「魔幻時刻」的片段,但對喬娫扉來說,這是她人生中最漫長、最冰冷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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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藍昭賀已經沿著河堤走了近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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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腿的肌肉因為長時間的急行而陣陣抽痛,河邊的濕氣穿透了她的外衣,黏在皮膚上。手電筒的光束在草叢中亂晃,驚起幾隻不知名的水鳥,發出刺耳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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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娫扉停下腳步,撐著膝蓋劇烈喘息,白色的霧氣從口中散開,「我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如果她根本沒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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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昭賀停下腳步,他看起來也有些狼狽,黑色的連帽衛衣沾了泥點,但眼神依舊清醒。他回頭看了一眼娫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遠處一個廢棄的、半截埋在土裡的鋼筋混凝土涵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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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們以前躲雨的地方。」藍昭賀輕聲說,「我哥說過,想躲起來的人,不會去燈火通明的地方,他們會找一個能看見光、卻不被光照到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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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心頭猛地一震。她想起小時候,每當爸爸因為錄音帶的事遷怒她時,芷霏總會拉著她的手,躲進家裡的衣櫃。那時候,芷霏會拍著她的背說:「姊姊別怕,我把光擋住了,爸爸看不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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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擋住光」,是保護。 而現在的「奪走光」,是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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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推開藍昭賀遞過來的手,獨自走向那個涵洞。她有預感,這是屬於她們姊妹的戰場,不該有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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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洞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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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電筒微弱的餘光中,娫扉看到了一個縮成一團的影子。芷霏穿著那件粉紅色的連帽外套,現在已經被灰塵弄得髒兮兮的。她抱著膝蓋,頭深深地埋在雙腿之間,整個人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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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娫扉喊出這個名字時,嗓音是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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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動了動,卻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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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幹嘛?」芷霏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妳不是要去錄音嗎?妳不是要跟那個學長去拿冠軍嗎?妳回妳的世界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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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走過去,不顧地上的泥濘,直接坐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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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累。」娫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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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愣了一下,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腫得像核桃,臉頰上有乾掉的淚痕。看著娫扉滿頭大汗、衣服濕透的狼狽模樣,芷霏的眼神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但隨即又被尖銳的防備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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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就回去睡覺啊,沒人叫妳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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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了訊息,買了紅豆餅,妳沒回。」娫扉看著涵洞外的晨曦,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那時候我突然發現,如果妳不見了,我唱得再好聽,家裡也沒有人會真心實意地跟我一起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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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撒謊!」芷霏突然激動地喊了起來,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產生了巨大的回音,「爸爸現在眼裡只有妳!他會聽,媽媽也會聽,連那個學長都會聽!妳以前明明那麼安靜、那麼聽話,為什麼妳要變?為什麼妳要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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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的手指死死地摳著涵洞的內壁,指甲縫裡全是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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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害怕,姊姊。」芷霏放聲大哭,那是她這幾天來第一次卸下所有武裝,「我發現我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善良。我看到妳變好,我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高興,而是覺得我快要溺水了。原本那個偏心的家雖然很變態,但至少我是被保護的那一個。現在平衡垮了,我變成了那個『多餘的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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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聽著妹妹的哭聲,感覺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這是最真實、也最自私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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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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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伸手,強迫妹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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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聽著,我不會為了讓妳心安,就重新把自己關進衣櫃裡。我要唱歌,我要變強,我要讓所有人——包括爸爸——都聽見我的聲音。」娫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但我也不會讓妳溺水。這不是一個誰贏誰輸的遊戲,愛也不是固定的份量。如果爸爸給的不夠,我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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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給得起嗎?」芷霏抽泣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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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我會試著……不再只當那個被妳保護的弱者。」娫扉拉起芷霏的手,那是她們這幾年來,第一次不帶任何社交偽裝的、皮膚對皮膚的接觸,「走吧,跟我回家。紅豆餅冷掉了,但回家熱一下還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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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姊妹走出涵洞時,太陽終於躍出了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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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陽光灑在河面上,也灑在兩個人泥濘的鞋子上。藍昭賀站在遠處的柳樹下,看著她們併肩走來的身影,他沒有走過來,只是默默地收起手電筒,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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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一刻的陽光,不需要他去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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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芷霏走得很慢,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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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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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訊息……我有看到。但我那時候覺得,如果我回了,我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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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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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肚子很餓。」芷霏偷偷擦掉眼角的淚,看著娫扉側臉上的汗水,輕聲嘟囔了一句,「奶油口味的……真的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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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笑了。那是這幾天以來,她笑得最真心實意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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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餘震沒有平息所有的矛盾。回到家後,還有憤怒的父親、崩潰的母親,以及錄音室裡那位生氣的製作人需要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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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在這一刻,喬娫扉感覺到自己的腳步很沉、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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