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晨的陽光,像是稀釋過的蜂蜜,黏稠而溫暖地鋪在許皓昀家的露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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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背心,手裡拿著一把專業的修枝剪,正專注地對著一盆銀劍蔓綠絨。他的動作極慢,指尖輕輕拂過葉片的脈絡,像是在調校貝斯的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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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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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帶著焦邊的枯葉落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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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掉不是因為它不好,」他像是對著植物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是因為它完成了它的任務,該讓位給新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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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世界裡,聲音和植物是一樣的。有些聲音注定要消失,有些聲音則需要時間去等待它破土。他的家很大,卻安靜得落針可聞。牆上掛著幾張黑白攝影,大多是靜物,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熱音社幹部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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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安靜,是他躲避外界喧囂的防空洞,也是他能聽見喬娫扉心跳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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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淡水河堤邊)
「板條,慢一點!」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DygFD2Q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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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清亮的聲音在微風中散開。許皓昀遠遠就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那是板條——那隻毛色蓬鬆、跑起來像一坨雲的薩摩耶。接著,他看見了牽著繩子的娫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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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米色針織衫,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看見許皓昀時,她的眼睛彎成了一道好看的弧度,那是完全放鬆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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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今天體力特別好。」娫扉走過來,氣喘吁吁地把繩子遞給許皓昀,「是不是因為知道今天學長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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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嗅到了自由的味道。」許皓昀接過繩子,板條乖巧地在他腿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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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併肩沿著河堤走著。夕陽將淡水河染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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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晚餐……還好嗎?」許皓昀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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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地平靜。」娫扉看著腳尖,步伐踏在規律的節奏上,「爸爸做了清蒸魚。他以前從來不進廚房的。我看著他站在水槽邊刮魚鱗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其實也只是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傷心的大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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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停下腳步,看著河面上的白鷺鷥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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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妳覺得,人的價值是由什麼決定的?」他突然轉過頭,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餘暉吸進去,「是由我們擁有的東西,還是由我們『弄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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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愣了愣,想起了那捲消失的錄音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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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覺得,我的一生都被那捲錄音帶定義了。因為我弄丟了它,所以我就是一個殘缺的人。」她輕聲說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細碎,「但現在我覺得,價值的決定權,好像在我們看著空白處的時候,決定要填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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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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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入勇氣,或者填入原諒。」娫扉看著許皓昀,「學長呢?你為什麼會對植物和音樂這麼執著?你看起來……不像是那種喜歡熱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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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皓昀苦笑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板條的項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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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植物和音樂都不會說謊。妳給它多少水,它就長多少葉子;妳撥什麼弦,它就出什麼音。」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抹極淡的苦澀,「我爸媽都是律師。在我的家裡,語言是被計算過的工具。每句話都有目的,每聲嘆息都有代價。所以我才喜歡找尋那些『不需要解釋』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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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的聲音,對我來說很特別。」他重新看向娫扉,「因為妳的聲音裡沒有目的。妳只是在生存,在那種純粹的、求生的震動裡,我聽到了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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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感覺心跳漏了一拍。這不是告白,卻比告白更讓她感到靈魂被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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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娫扉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謝謝你聽見我。不只是聽見聲音,而是聽見我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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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許皓昀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這就是音樂人的直覺。我們負責在大片雜訊中,找到那個最和諧的基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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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大了些,捲起了河邊的草腥味與遠處老街的油煙氣息。這種混亂卻真實的生活感,讓娫扉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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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往前走,板條在前方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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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平凡的週末,沒有舞台,沒有聚光燈,也沒有趙瑤的算計。但在這場漫長的散步中,娫扉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待修復的物件,而是一個正在生長的、完整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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