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五點，空氣裡還殘留著午後陣雨後的泥土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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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娫扉背著書包走進家門時，聽見的是廚房傳來規律的切菜聲，以及抽油煙機低沈的運作響動。這在以往，通常是母親廖汵琳一個人孤軍奮戰的戰場，但今天，廚房裡多了一個低沈的聲音，正跟著收音機裡的輕音樂輕輕哼著不成調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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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爸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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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在玄關脫下鞋子，板條立刻興奮地衝過來，繞著她的腳踝轉圈。她蹲下身，揉了揉板條厚實的耳後，視線越過走廊看向飯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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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方形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家常菜：清蒸鱸魚、乾煸四季豆，還有一鍋正冒著白煙的香菇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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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妳回來啦？」芷霏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英文雜誌，看見娫扉後露出一個放鬆的笑容，「爸爸今天特別早下班，說要露兩手，他在處理那條魚的蔥絲，弄得跟藝術品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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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來幫忙。」娫扉放下書包，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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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空間不大，原本有些擁擠。喬騴正全神貫注地對著那盤鱸魚，手裡的菜刀俐落地將蔥白切成細如髮絲的捲曲。他轉過頭，看見娫扉，眼神裡原本那種常年的嚴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努力想顯得自然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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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去洗手，湯快好了。」喬騴指了指旁邊的碗碟，「把這盤水果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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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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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接過果盤，指尖觸碰到瓷盤邊緣的溫熱。她發現，當爸爸不再用那種「審視」的眼光看她時，這個曾經讓她窒息的家，竟然透出一種令人眼眶發熱的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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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過程安靜卻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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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關於成績的詢問，也沒有關於未來的訓誡。電視機被關上了，取而代之的是從窗外透進來的、漸漸沈入地平線的藍紫色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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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鱸魚……很好吃。」娫扉夾起一塊魚肉，細嫩的肉質伴隨著薑絲與豆豉的鹹香，那是她記憶中很小的時候，家裡還沒那麼緊繃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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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妳爸為了這條魚跑了三個市場。」廖汵琳坐在桌子的一端，看著丈夫與兩個女兒，臉上的線條也柔和了許多，「他說外面賣的不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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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霏在旁邊調皮地舉起筷子，「但我還是覺得姊姊之前包的餃子比較好吃，雖然爸爸的魚也很有水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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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首《餘震》，真的太令人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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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騴愣了一下，這要是放在以前，他大概會皺眉說「食不言」，或是排斥任何提到音樂的話題。但此刻，他只是默默地又夾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給芷霏，然後同樣也夾了一塊給娫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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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吃，下次再買。」喬騴低聲說道，隨即像是掩飾尷尬似地，低頭喝了一大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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娫扉看著碗裡那塊魚肉。她想起許皓昀說過的「增三和弦」，想起那種懸而未決的張力。但今晚，家裡的頻率似乎被調到了同一個頻道上。雖然頻率還很微弱，雖然彼此之間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疏，但那種「對抗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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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樹影隨風搖曳，飯廳裡的燈光是淡淡的米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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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不具備任何劇情轉折的晚上。沒有人掉眼淚，沒有人宣誓，也沒有人揭開傷疤。但在喬娫扉的筆記本裡，這一頁將會被標註為：「呼吸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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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芷霏主動站起來收碗，娫扉則走過去幫忙擦桌子。兩姊妹在廚房水槽邊擠在一起洗碗，水聲嘩啦啦地響，偶爾傳來幾句低聲的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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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卻沒有打開電視。他聽著廚房裡女兒們的笑聲，又看了看掛在牆上的全家福照片，那張照片是好幾年前拍的，照片裡的娫扉低著頭，幾乎看不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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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絲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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