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無夜》 - 皇后

蛋夾內流出的香氣隨著凝固變得濃厚。

他束起腦後那短小的髮尾，掀開蓋子，熟練地用竹筷將整個雞蛋仔挑起。汗水不斷地從後頸滾下，早已濕透的背心黏貼在身上，緊緊勾勒出胸前的輪廓。

入夜的太安樓就像一個小夜市，人們在狹窄的通道間流轉，各式各樣的食肆開設於縱橫交錯的街巷，像貫穿不同屋苑的美食驛站。

空調擋不住街頭熱浪的侵襲，瞬間吞沒了商場僅存的涼意。加上小食店正對著大街，暑氣毫無阻攔地倒灌進來，混合著煮食爐升騰的白霧，將他那張濕透的臉頰蒸得通紅。

這是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個暑假。剛考完 DSE，父母便遠遊探親，留下他一人守著這間狹窄的小店。

從清晨點貨到準備食材，中午送走一班疲憊的上班族，午後轉為與熟絡的舊街坊閒聊。也許是因為長得過於黝黑高大的緣故，招來一群附近的女學生在課後專程跑來。面對突如其來的熱情目光，他總會沉默地加快手腳，急急送走這群青澀的關注。

飯後正是甜品最旺場的時間，看著對面糖水店漸漸擠滿著人，鐵架上的雞蛋仔卻微微放涼。

他拿著電風扇，滑著手遊急於為角色晉級，直至一把深沉的男聲靠近叫喚著他。

「咦？乜原來你係中學生？」

他抬起頭，視線對上一個全黑打扮、深藍色碎髮的男人，耳骨上還穿滿細小的銀釘。

今天正好學校有活動，他來不及換掉校服便匆匆趕來開舖。

自從頂替父母看店以來，這男人總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停下腳步，要求一個新鮮製造的雞蛋仔。

雖然兩人沒什麼深入的閒聊，但對方獨特的樂隊打扮，早已令人印象深刻。

「我講過啦！係你唔記得咗啫！」

他放下手機，開始熟練地將蛋漿倒入模具內。

男人靠近過去，開著玩笑。

「你夠秤未㗎？返唔返得工㗎？」

原本木無表情的他，嘴角還是忍不住揚起。

「關你咩事！你又好大咩？浸大 Year 2⋯⋯都未畢業！」

「咁好記性！咁記唔記得我要咩？」

「雞蛋仔要燶啲呀嘛⋯⋯」

男人笑了笑，目光停留在眼前忙碌的他，戴滿銀色戒指的手在玻璃隔板上輕輕敲打著拍子。

「今日⋯⋯想食埋格仔餅！」

「花生醬煉奶？」

「嘿！唔怪得啲街坊叫我一定要嚟幫襯啦！」

聽見對方一說，心裡湧起一陣幹勁，在熱騰騰的格仔餅上，塗滿厚厚的花生醬與煉奶。

男人接過小食後沒有立刻離開，從袋中掏出一張海報，是一場地下樂隊的演出宣傳。

「我哋月尾有場 Show，可唔可以⋯⋯幫幫忙貼喺明星相附近？」

他順著男人的手指望向牆上。因為小店經營多年，不少網紅藝人前來採訪，牆上早已貼滿明星合照。

「我要問吓老竇老母喎！」

「你唔係老闆咩？」

「未夠秤點做老闆啊？」

「唔該你呀老闆⋯⋯我哋貼到月尾㗎咋，最多送飛俾你入場睇Show？」

他一聽到可以免費入場，毫不猶豫地接過男人手上的海報。嘴上說著要問父母，轉頭便將海報貼在某大明星的合照旁邊。當有熟客留意到這張海報時，他便會樂此不疲地賣力推介。

可惜這暗自雀躍的心情沒維持多久。

在某個深夜，男人身邊多了一個嬌小的女生。

女生同樣是一身全黑打扮，手背上刺著可愛的紋身。

她親暱地挽著男人的手臂，不時湊近耳邊低語，同時又觀察著他的反應。

即使看似是樂團同伴，但那過於親暱的舉動，還是令人在意。

他默默低頭，收起往常的笑容，弄著雞蛋仔和格仔餅的模具，視線卻總是不受控地越過白煙，偷瞄兩人的互動。

男人只顧跟身邊的女生說笑，接過小食後，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多聊兩句，便轉身朝著大街的方向離開，完全沒留意到，身後還有一直目送兩人的目光。

接著幾天男人沒再出現，他亦沒有按開往常沉迷的手遊，視線只不自覺地瞄向牆上的海報，默默倒數演出的日子。

「喂！同學仔！要一份新鮮嘅雞蛋仔！」

尖銳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猛然抬頭，視線隨即越過了女子，那熟悉的身影沒有出現。內心深處的期待瞬間消失，他垂下頭，默默夾起剛起模的雞蛋仔套入紙袋。

「喂！唔係重新整個新嘅俾我咩？」

「但⋯⋯呢個都係啱啱整好㗎喎。」

女子嫌棄地接過食物，咬了一口。

「啲味好普通啫！又無新口味，好快就食厭啦！」

這突如其來的敵意，令他僵在原地不懂回應。直到那女子走近牆壁，嘶啦一聲，毫不留情地將樂隊海報扯了下來，一瞬間，點燃了他的怒火。

「喂！妳做咩呀！」

「飛都賣晒啦，張海報留喺度都無用！」

「就算係咁⋯⋯妳都唔可以問都唔問就撕走我張海報㗎！」

「嘿！笑死！張海報我拎去印㗎！憑咩話係你嘅？」

「佢俾咗我⋯⋯就係我㗎啦！」

女子將海報粗暴捲起塞進袋裡，嘴角勾起嘲笑。

「小朋友⋯⋯唔係你嘅嘢，就唔好咁貪心。佢唔會嚟㗎啦，你唔使等啦！」

他腦袋一片空白，找不到半個反駁的詞彙。

爐具的熱氣逼人，身體卻不斷發抖。

有咁明顯咩？唔通比佢發現咗，所以唔敢再嚟？

不安越發膨脹，隱藏的悸動瞬間陷入深淵。直至替更的最後一天，那把低沉的男聲始終沒再出現。

翌日父母便會結束旅行回來接手，本來答應過會繼續看店，但最後還是以校外訓練為由推搪。

到了公演當晚，他還是按捺不住，拿著對方所送的票前往會場。昏暗的空間裡擠滿了粉絲，他坐在最後方的角落，等待表演開始。

突然間一陣激昂的低音結他前奏響起，舞台燈光開啓。男人彈奏著低音結他，而那嬌小的女子握住咪高峰，伴隨節奏開腔獻唱。

現場氣氛瞬間點燃起來，觀眾興奮地跳動，可惜他只能看到一半，便不得不離場回店，接替臨時有事的家人。

當返回店內，對面的糖水舖依舊擠滿客人，而眼前的鐵架上，只剩下兩塊早已徹底涼透的雞蛋仔。

他點開手機裡那款擱置已久的手遊，腦袋裡卻全是剛剛未完的演出，那結他的餘音迴盪，恍惚陪伴著他等待時間的流逝。

直至差不多到達關門的時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靜默。

他抬起頭，只見那男人撐著玻璃隔板，氣喘喘地盯著他。

「你做乜未睇完就走呀？」

沒想到男人會突然地出現，他猛然起身，大腿上的手機險些滑落到地上。

「⋯⋯完⋯⋯完咗 Show 啦咩？」

「我一完即刻趕過嚟㗎！仲諗住搵埋你⋯⋯一齊去慶功！」

「⋯⋯搵我做咩？我又唔係樂團嘅人！」

「你有份幫手宣傳呀嘛！」

「我⋯⋯我要返嚟睇舖！所以咪早走咗囉⋯⋯」

他別過臉，試圖掩飾慌亂。

「但係你阿媽話你唔會再得閒返嚟睇舖㗎喎！」

「⋯⋯你之前有嚟過？」

他一臉錯愕，而男人走到那面牆邊，指著原本貼海報的空位，語氣帶著委屈。

「海報搣走咗又唔話我知⋯⋯你阿媽又話無見過⋯⋯」

「張海報俾你女朋友搣走咗啦！佢話啲飛賣晒，無同你講咩？」

「⋯⋯女朋友？邊個同你講㗎？梗係唔係啦！原來係個死𡃁妹搞事⋯⋯」

趁著男人還在惆悵，一份新鮮出爐的雞蛋仔和格仔餅已經推到對方面前。

「請你食⋯⋯當祝你演出順利！口味係普通咗啲，但係都落足料㗎！」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他接過小食，順手掏出手機遞了過去。

「下次如果再見你唔到⋯⋯可唔可以打俾你？」

「做乜打俾我呀？呢度無雞蛋仔外賣㗎喎！」

「唔係！只係⋯⋯下個月又有一場 Show，又想搵你幫手貼海報宣傳啫！」

男人的眼神流露著明目張膽的笑意。

「張海報貼喺明星相隔籬，收好貴㗎喎！」

「所以⋯⋯咪要約你出嚟問吓價囉！」

他努力壓抑著笑意，一把接過手機，快速輸入自己的號碼然後撥出。

漫長的夏日終於結束，小食店的牆壁上更新了樂團的海報，而手機裡那款曾經沉迷的手遊，早已被男人的緊密短訊所取代。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NRmoEQ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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