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無夜》 - 隱士

「你想問啲咩？」

他第一次光顧廟街的靈雀占卜檔，聽聞這檔最為靈驗。

他一向只相信自己。剛畢業便與幾位好友創辦網上生意，產品正好切合時代潮流。即使後來與夥伴反目，他仍能獨力創下更高業績，彷彿天選之人，沒有什麼難題能難倒他。

或許上天的眷顧終有期限，龐大的債務快要將他逼入絕路。當初一起打拼、最被他看不起的那位好友，竟然還願意陪在他身邊。

「廟街嗰檔真係好靈㗎！記得買佢啲符！好過去觀音借庫！」

他被好友說服來到檔前，但眼見這位師傅比他還年輕，眼鏡滑到鼻尖，一副不務正業的樣子，心中不禁覺得中伏了。

師傅聽完提問，托了托眼鏡，拉開雀籠。一隻漂亮的白色小雀跳到一堆紅色小信封上，抽中一個後乖乖回到籠裡。

「明天兩點，到 XX 投注站，跟一個穿紅衫的肥佬排隊，買張十蚊電腦飛。」師傅將簽文塞回信封遞給他，伸手討錢。

「切！晒我時間！」他氣得拍枱離開。

但翌日他還是忍不住去了投注站，果然見到一位紅衫肥佬在櫃位排隊。反正只是十元！他很快說服自己跟在後面。結果，那張電腦飛竟中了頭獎金多寶，不但還清債務，還多出一筆可觀資金。

他興奮地衝回占卜檔，連本帶利補回上次的潤金。

「師傅！我以前唔信神，但由今日起，我咩都信晒你！」他握著師傅的手，懇求指點迷津：「你今次一定要幫我東山再起！我老婆唔捱得苦，佢已經一個月無去旅行喇……」

師傅托一下眼鏡，拉開雀籠。今次的簽文竟寫著：「XX 大廈，天台。」

他傻眼望向師傅：「師傅……咪玩啦……」

「唔通你覺得五百蚊嘅占卜，可以幫你東山再起？」

哼！什麼生神仙！最終還是要靠自己。他靠著餘款再次投機，結果輸得一乾二淨，還背上更巨額的債。

當他失落地回家時，債主已在屋苑樓下恭候。一場亡命追逐，超越了他數十年的運動量。他氣急敗壞地逃進 XX 大廈，躲進垃圾房。急促的腳步聲在梯間迴盪，危險步步逼近。

他望向天台方向，回想過去的時光，得來容易，失去也容易。

連最後待在身邊的人，已音訊全無，只剩下喘不過氣的自己。

天呀……真的要跳下去嗎？

他深吸一口氣，靠著僅餘的勇氣直奔天台。債主察覺蹤跡，追得更兇。

他推開天台大門，愣住了！

十數名衣著華麗的男女正在天台享用著美酒佳餚。

「喂！先生！今日呢度有人包場做 Party，你唔上得嚟喎。」兩名大漢擋在門口。

「佢係我請嚟嘅！」

一位穿白色西裝的紳士從人群走來，優雅地遞上紅酒。

他呆呆接過，跟隨紳士穿入人群。追趕而至的債主，已被大漢攔在門外。

他第一次喝著紅酒，面向密集的屋頂，看著夕陽如火。

「多謝你……俾我望到呢個世界最後一眼。」

「喂！我哋呢度係開 Party ，唔係要搞出人命喎。」

「仲有得揀咩？」

「咁點都聽埋個電話先揀啦。」紳士示意他的手機正在響鬧。

是失蹤多日的妻子，勸他申請破產，從頭再來。

「妳唔係走咗啦咩？」

「如果我走咗，就唔會打俾你啦！」

正當回頭想向那位紳士道別，然而一轉身，一群雀鳥從天台飛走，剩下空無一人，只剩他拿著紅酒杯。

他隨即離開天台，再沒有回到這座大廈。

而在占卜檔內，白西裝紳士坐在師傅面前，搖晃著紅酒。

「你唔係開緊 Party 咩？」

「完咗啦！」紳士笑著撥弄髮絲：「嗱！今次我贏啦掛！」

「唔得！三盤兩勝！」占卜師不服氣。

「三盤兩勝？而家係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盤啦喎！」

「總之就三盤兩勝！」

兩人爭吵間，一位少女走近。

「喂喂！快啲返入雀籠啦！」

紳士變回靈雀，躍回籠中。少女憂心忡忡地坐下，等待著改變命運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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