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無夜》 - 權杖三

他坐在課室最後一排，沒在意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沉悶公式，反而目光轉向坐在最前排，經老師特別安排下，全校名列前茅的學霸們。

考上第一，究竟是什麼感覺？

窗外忽然傳來喧鬧，在刺眼的陽光下，那運動全能的同學輕鬆入樽，引起全場哄動，聲音差點蓋過課堂內沉悶的講課聲。

當捧起獎盃時，又是什麼想法？

他托著腮，靈魂已經飛上天際。

成績平平、沒有特別專長，本來也對自己沒什麼期望，對未來也沒有特別想法。

每日唯一所期待的，便是等待放學鐘聲一響，抓起書包，跑到榕樹頭下，坐在和藹的老伯伯的身邊，聽著天馬行空的都市傳說。

老伯伯對他特別照顧，鼓勵他，使他從幻想中，萌生了對角色扮演的興趣。

他開始嘗試拿起畫筆，裁剪布料，打算在即將到來的同人活動中，扮演時下最熱門的動漫角色。

這或許就是將來的發展吧，那時的他，還純真地這般想著。

他滿懷雀躍地抱著半製成的衣裝跑到榕樹下，打算向伯伯分享這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可惜榕樹下，老伯伯跟聽故事的小孩不見了，卻坐著一位吸著水煙，搞得四周煙霧彌漫，打扮奇特的大哥哥。

一身短褲紳士扮裝，只欠一個兔子頭飾，便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兔子先生。

「梁伯呢？」

「邊個梁伯？」

兔子哥哥吐出一口濃煙，眼神充滿厭棄，完全沒把眼前的小鬼放在眼裡，自顧自地享受著。

他氣憤地指住老伯伯原本坐著的位置。

「快啲走啦喎！梁伯就嚟會返嚟㗎啦！」

「我日日都坐喺度！都唔見有人！返屋企啦小朋友！唔好阻住晒！」

「日日都坐喺度？我都無見過你！呃人！」

兔子哥哥嗤笑一聲，打量他懷裡的衣服，語帶挑釁地評頭品足。

「你呢身動漫角色過時啦喎！」

「咩過時呀！電視都仲做緊！」

「電視？哈！⋯⋯」

兔子哥哥深吸一口煙，將他的心血結晶批評得體無完膚。

帶著滿腔不甘，他熬了幾個通宵徹夜修改。再次回到榕樹頭。

兔子哥哥看著他的傻勁，苦笑起來，語氣收斂了些，叫他帶來針線，親自出手幫忙修改。

經調整後的全新扮裝，在同人活動大受歡迎，更收到了其他動漫活動的演出邀請。

他興奮地回到榕樹頭，準備將這好消息告訴兔子哥哥時，熟悉的煙味消失了。和藹的老伯伯依舊坐在樹下，跟那群小孩說著故事。

「⋯⋯兔仔哥哥呢？」

老伯伯笑著搖頭，還反問他這段時間為什麼沒有出現。

他沮喪地四處尋找兔子哥哥的去向，才發現根本沒人認識這個人。即使附近的店舖，也想不起有這般人出現，就跟水煙一樣，憑空消散。

時間飛逝，他已經脫離了愉快的童年，曾經精心修改的Cosplay衣服被壓在衣櫃深處，現實無情地碾碎了他的興趣，充滿熱情的雙眼變得空洞，最後成了一個只懂晚晚加班的社畜。

那段跟兔子哥哥的短暫小聚，只要不去刻意記起，便成了消失殆盡的回憶。

直到某個夜晚，他拖着疲累的身軀，如常在下班回老家的途中，路過那棵老榕樹下，飄來一陣久違的、熟悉的水煙香氣。

他猛地抬頭，在昏黃街燈下，煙霧彌漫，那個一身紳士打扮的兔子哥哥，就跟大十多年前一樣，坐在榕樹下抽著水煙。

他衝上前，想確認眼前的人，而那位兔子哥哥，依舊頂著厭棄的眼神打量他。

「⋯⋯兔仔哥哥？」

對方夾著煙管的手一頓，厭惡的眼神瞬間化為驚訝。

「我記得淨係有個死靚仔咁叫我咋喎⋯⋯唔通你係佢老豆？」

他坐到兔子哥哥的身邊，帶著滿腦子疑問，卻被對方問起同人活動的情況。

舊日的記憶，又重新湧上腦海。

「佢無再玩Cosplay啦！」

他低聲說道，想輕輕帶過那段被生活磨平的失落。

「梗係啦！Cos個咁嘅角色！重唔係你叫佢扮嘅？」

兔子哥哥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隨著小男孩的成長，從前高大的人如今已經變得矮小。

「係因為你幫佢改得好啫，得佢自己一個邊會做得到呀⋯⋯」

「唉！年輕人真係易放棄！」

淡然的責備，刺進心裡，無盡加班，早已磨蝕那些曾經的興致。

「興趣⋯⋯邊搵到食？」

兔子哥哥走到他的面前，遞上一張卡片，上面印著附近一間隱蔽酒吧的名字。

「叫阿仔放學嚟呢度搵我啦，下晝我得閒，可以教佢點改！仲有⋯⋯叫佢揀過第二個角色啦。」

他捏著那張帶有淡淡煙草香的卡片，手指不斷摩挲著邊緣。

「⋯⋯如果係我學⋯⋯又會唔會太遲？」

「⋯⋯你！？」

兔子哥哥動作一頓，用不曾有過的眼神凝望著他，嘴角輕輕翹起：「呢度唔歡迎有家室嘅人喎！」

「咁⋯⋯即係可以啦！」

疲倦的灰敗面容終於展露了久違的純粹笑容。

他俐落地捲起筆挺的西裝袖口，蹲下身，替對方收拾起散落的煙具。

街燈拉長了彼此的身影。

他回望那棵老榕樹，再看向兔子哥哥。

那曾經被現實塵封的熱度，再次在心底重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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