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劉大炮的死亡就像他的一生一樣,無聲無息,令人厭惡。
他不是個好人。在月灣村這個小小的角落裡,他是個名副其實的惡霸、懶漢、吸血蟲。他的惡言惡語和賴皮行徑,像濃稠的爛泥一樣,將他與整個村莊隔絕開來。所以,當他那棟緊鄰村口的老宅連續幾天沒有傳出罵街聲、沒有動靜時,村民們只是感到一絲令人心安的寧靜。
直到清明時節,大炮年邁的叔叔從城裡返鄉掃墓,才發現了異狀。
老宅的木門只是虛掩著。一股甜膩而腐敗的氣味在屋內徘徊,像一團無形的、揮之不去的黑霧。
劉大炮側躺在客廳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已經嚴重變形,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黑紫色,像一塊發霉的舊皮革。從他嘴角和身下延伸出的血漬,早已風乾成黑褐色斑塊,緊緊黏在地上。在場處理的警員只是簡單記錄了「自然死亡,無他殺嫌疑」,然後匆匆離去。
沒有人流淚,沒有人哀悼,甚至連搬運大炮的屍體,村民們都像是在抬一塊髒污的破布,心裡想著的只是如何盡快擺脫這份晦氣。
第二章:
劉大炮死後,他的老宅就被遺棄了。
這棟老舊的日式平房,原就因大炮的疏於打理而顯得陰森。如今死過人,更是成了村裡大人們嚴厲告誡小孩「絕對不能靠近」的禁地。電錶和水錶在後事處理完畢的隔天就被村辦公室切斷,徹底斷絕了它與活人世界的聯繫。
然而,在劉大炮死亡後約一個月的一個傍晚,怪事發生了。
那是晚上八點零三分。
阿德家的小孫子小虎,正靠著窗邊看著手機,無意中抬頭。他驚奇地發現,那棟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懶漢老宅,主臥室的那扇沾滿灰塵的窗戶裡,竟然透出了昏黃、微弱的燈光。
小虎揉了揉眼睛,確認不是錯覺。他興奮地跑去告訴在院子裡乘涼的阿德:「爺爺!大炮叔叔家亮燈了!是不是有新的人要住進來?」
阿德望向那個方向,那微弱的黃光在夜色中顯得既突兀又詭異。他心頭一顫,低聲嘟囔:「不可能啊,那房子早就斷水斷電了……」
隔天早上,燈光自然是熄滅了。
但從那天起,怪事就成為了月灣村夜晚的新常態。
第三章
無論是誰觀察,時間都精確得可怕。
晚上八點整到八點零五分: 一陣極其輕微的**「喀啦」聲,彷彿是老舊的燈泡被點亮。主臥室的窗戶會準時透出那病態的、無生命的黃光**。
晚上九點整: 燈光會突然閃爍兩下,然後徹底熄滅,留下老宅再度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村裡人很快就意識到,這不是什麼電線老舊,也不是什麼電工失誤。一個恐怖的傳言像野火一樣,開始在村裡蔓延——
「八點到九點,那就是大炮死去的時辰啊!」
「他不是在鬧鬼,他是在重複!每天晚上,他都要把死亡的那一小時再經歷一遍!」
沒有人敢去靠近。夜晚,月灣村的空氣凝結成了恐懼。人們將家裡的窗戶緊緊關上,不敢看向那個方向。
在月灣村,人們對那盞每晚八點亮起的燈光越來越恐懼,直到一個名叫林子明的年輕人打破了這份沉寂。
林子明是大學的學生,自視為科學與理性的代表。他堅信這些不過是某種光學幻覺或未熄滅的磷火,而非什麼鬼魂作祟。他無法忍受這種古老的迷信籠罩在村莊上方。
一個週末的晚上,八點剛過,燈光準時亮起。林子明在村口的榕樹下,對著圍觀的幾個年輕人鼓動道:
「看見了嗎?又是八點!難道我們要一輩子被這盞燈嚇著嗎?走!我們一起過去,拆穿這個把戲!如果大炮真能鬧鬼,他早該出來了!」
在酒精和好奇心的驅使下,十幾個人跟著他壯膽,浩浩蕩蕩地朝老宅走去。然而,當他們靠近那被昏黃燈光刺穿的黑暗老宅時,空氣中的寒意和腐敗的氣味瞬間澆熄了所有人的勇氣。腳步聲漸漸停下,最後只剩下林子明,站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
「開啊,子明!我們在這兒看著!」有人在遠處喊道。
林子明深吸一口氣,伸出顫抖的手,推開了虛掩的門。
吱——
木門發出痛苦的呻吟,將黑暗中的老宅撕開了一道縫隙。眾人屏息以待。然而,沒有預期的尖叫,也沒有怪物的怒吼。
林子明僵立在門口,臉色像紙一樣慘白,眼睛瞪得渾圓,他開始瘋狂地四處張望——看著屋內的黑暗,又抬頭看向屋簷,然後又回頭看向室內。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亂,彷彿看見了什麼極度矛盾、極度駭人的景象。
突然,他猛地將門砰地關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他沒有回頭,沒有說一句話,像被獵人追逐的野兔一樣,發狂地跑回了村子。
第五章
林子明回來後大病了整整三天。
所有人都追問他在門口到底看到了什麼,是不是看到了劉大炮那扭曲的、重複死亡的場景。但他閉口不言,只是眼神空洞,嘴裡反覆低語著「不對,不對……」。
人們的恐懼被這場沉默推向了頂點。最終,大炮的叔叔受不了村民給的的壓力,且老宅不停空放著也不洽當,決定徹底解決問題。他請來了幾位工人,將那棟象徵著罪惡與死亡的老宅,在一個清晨徹底拆除,夷為平地。
隨著老宅的消失,夜晚的燈光也永遠停止了。村莊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安寧,彷彿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十年後。
林子明已經是一位嚴謹的中學老師,將那段經歷塵封在記憶深處。在一次回鄉的聚會中,有人再次提起了那樁「懶漢鬼屋」的舊事。在幾杯酒下肚後,一名老友再次問起:「子明,你那晚到底看見了什麼?」
林子明沉默了很久,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終於將那晚的景象脫口而出:
「我推開門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屋簷和窗戶,那昏黃的燈光確實亮著,將周遭的樹影都染黃了。可是……」
他聲音顫抖,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的恐懼之中。
「我低頭看向屋內時,裡面卻是一片絕對的、徹底的漆黑。沒有燈光,沒有影子,連傢俱的輪廓都看不見。」
「當時,我才嚇得四處張望。屋簷和窗戶的光線那麼真實,而屋子裡面卻是完全的黑暗。我看到的是光線,卻沒有看到光源。那光線像是黏在屋外,卻拒絕進入屋內。我意識到,我看到的不是什麼電燈,當下,我只能關門逃跑。」
後來,一位研究民間異事的道士給予了最令人不安的解釋:
「劉大炮生前作惡多端,罪孽深重,死後不得安寧。」
「他遭受的懲罰,不是簡單的鬧鬼,而是永世的痛苦。他必須在那短短一小時內,重複他臨死前那種對光線的渴求、對生命的留戀。」
「而那名大學生看到的,其實是鬼遮眼。他旁邊有更強大的存在,不希望凡人看見劉大炮在屋內真正承受的折磨——那些折磨的景象,遠比單純的屍體或燈光更可怕。所以,他們將屋內遮蔽成一片虛無的黑暗,只留下了懲罰的象徵——那盞永遠亮在外面,卻永遠照不進內心的虛假燈火。」
林子明和村民們,最終相信了這個解釋。那不是單純的鬼魂,而是因果報應的景象,那盞燈,是劉大炮為他所有的罪惡,所點燃的永恆燈光。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