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主之犬》：
⋯⋯
旭的腳步硬生生停在避難所沉重的鐵門前。他猛然回頭，那雙總是燃著活力的眼眸，此刻卻揉合了被誤解的不甘與無奈。
「雖然我和鳶認識不算久，但我們一起死裡逃生過，他絕對值得託付。」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QujubiG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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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油燈下，澄依舊垂著頭。他手中攥著沾滿保養油的布塊，規律且機械性地擦拭著那把冰冷的狙擊槍，連一絲餘光都沒有分給對方。
「之前有流浪者是牧者的棋子潛伏進來當間諜。」澄沒有分他一點眼神。「你要怎麼證明他不是另一顆棋子？」
「他當然是我們的人！」旭雙手叉腰，語氣不自覺地拔高，試圖從那把該死的槍上奪回澄的視線。「他甚至和我一樣對地球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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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越說越激動，在狹窄的整備間來回踱步，靴子底部的金屬片敲擊著合金地板，發出刺耳且焦躁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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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說過，地球上能被牧者壓榨的資源已經乾涸了，那邊的守衛力量遲早會撤走。」旭停下腳步，緩緩朝澄逼近。背光的角度讓他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將坐在工作檯前的澄整個人釘在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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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們蒐集夠多情報，再搶一艘商用飛船，也許真的能回地球。到時候，我們和安就能一起看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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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狂熱，與滿溢出來的希望：「鳶是個天才，我向你保證，有了他，我們的戰力和情報網都會有大提升！他這人很有趣，只要你見過——」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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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拭槍管的動作戛然而止。澄咬緊牙關，從齒縫間擠出冰冷的字句：「別再和他接觸了，那個人有問題。」他頓了頓，將憋在心裡的質疑全部宣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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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麼厲害，根本不需要找你組隊。」澄抬起頭，旭才看清的他的眼神。那雙眼比冬天的寒風還冷，讓旭不自主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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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難道不覺得他的情報來源太過順遂？他若不是有內線，就是牧者親手餵給你的餌。」
「那些靠接案維生的獵人說到底只是荒野的流浪者。為了活下去，他們什麼都肯做。」澄握緊了手中的槍身，指節泛白，「我不能讓『野犬』承擔任何變數，這攸關很多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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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旭突然跨步上前，強行抓著澄的肩膀將他拽了起來。兩人鼻尖對著鼻尖，視線猛烈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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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總是不肯相信我？」旭的聲音微微發顫，「安那次也是，鳶這次也是，你從來不肯正眼相信我的判斷。」旭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一切都在燃燒，一切都有著希望，但他卻融不化澄眼中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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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是小隊的指揮官，你背後扛著整個組織的命脈。你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澄了。」旭死死揪起澄的衣領，溫熱且急促的吐息打在澄冷漠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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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我該怎麼辦？你不相信我，卻又把我束縛在身邊。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麼，為什麼要親手掐死我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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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為了大局！」澄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試圖用音量掩蓋那一絲動搖，「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水有多深！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換取未來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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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自由？明明好不容易才一起逃出『白園』，但現在的你真的自由嗎？」旭嘲諷地冷笑，眼底燃燒著怒火，「你只是換了個地方被豢養罷了。你被那破組織的高層控制、被規則束縛，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說吧，你有多久沒和我一起吃飯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GCv2rQQ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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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鬆開了手，試圖從澄的臉上找出一絲動搖的可能，但澄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和他對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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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冷意爬上心頭，旭無力的垂下手，說出來那句他一直放在心裡的質問：
「還是在你眼裡，我也只是那種為了生存，什麼都幹得出來的流浪者？」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RRvj06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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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是旭。」澄還想反駁些什麼，卻看不透眼前的人。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5Lu8c5Q8l
「是啊，我的確是旭。」他啐了一口，語氣悲涼，「但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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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退開，兩人之間便生出了的鴻溝。在澄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旭毫不猶豫地扯下腰間的通訊器，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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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外殼碎裂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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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此別過吧。」旭的語氣透著從未有過的冷靜。「你不相信我就算了，我會用自己的方式找到安，然後和他、和鳶一起去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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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便也不回地撞開沉重的鐵門，留下迴盪的腳步聲，那回音持續了很久，久久不消。
澄只是半張著嘴，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顫抖，卻什麼也抓不住。最後，他頹然地垂下手，用力捂住了自己失去血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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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高高在上的指揮官終究握不住那條繩索。
直到此刻，澄才被迫認清，那條繩子從一開始就是由那隻獵犬主動遞到他手裡的。而繩子的另一端，從未扣上任何項圈。從以前到現在，都不過是場自欺欺人的家家酒罷了。
指揮官永遠追不上獵人。因為獵人的靈魂永遠是自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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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揉了揉乾澀的雙眼，有些後悔沒帶眼藥水。最近他像著了魔似地埋頭創作，稿件進度早已超前，手卻離不開鍵盤。螢幕散發的藍光像是一道屏障，能讓他心安，也能讓他暫時隔絕現實中的煩躁與無力。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8OVR8y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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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的冷氣總能穿透所有的衣服，所以出門得特地多帶件外套，這點讓蘇汐覺得格外麻煩。
這已經是他連續第五天放學後窩在這裡了。自從那天和夏熙和好後，他心底總還揣著一絲不知如何面對的侷促，索性便帶著筆電躲進這片寧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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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眉頭深鎖地敲打著文字，一道稚嫩的聲音突然從鄰座下方鑽了出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FyQY4WyHM
「叔叔，你在工作嗎？」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cSEgFY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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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指尖猛地一頓。
叔叔？真是個沒禮貌的小屁孩。他不悅地轉過頭，看見一個約莫小學低年級的男孩正趴在桌邊，好奇地盯著他的螢幕。 雖然心裡瘋狂吐槽，但他還是耐著性子應道：
「我在寫故事。」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9t4YOjwj
「是嗎？看你心情不太好，還以為你跟我爸爸一樣，被工作虐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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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話往往無心，卻精準地扎進了蘇汐心裡。 社畜？我嗎？雖然寫小說確實有稿費領，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沾染了什麼社會氣息，更不覺得自己已經蒼老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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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見他不說話，大著膽子又湊近了一些：「我可以看你的故事嗎？」
蘇汐低頭瞥了一眼螢幕上那些充斥著硝煙、背叛與鮮血的殘酷文字，果斷搖了搖頭：「這不適合小朋友看。」
「那你寫一個適合小朋友的啊！」男孩不死心地追問，甚至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那副自來熟的模樣，竟讓蘇汐聯想到了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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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心底泛起一陣無力感。他一個寫反烏托邦題材的作者，哪懂什麼童話？與其要他編那些動物收集胡蘿蔔、充滿教育意義的故事，他寧願去寫十張數學考卷。 可對上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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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教過他怎麼跟小孩打交道，更沒人教過他該如何拒絕那種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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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暗自嘆了口氣，闔上筆電。沉吟片刻後，他用平淡的語調講起了一個關於貓與狗的故事。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JTge8KLS6
「從前，有一隻貓和一隻狗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狗的性格活潑，總愛往外跑，每次回來都會興高采烈地分享外頭有多精彩；貓天生膽小又怕麻煩，只是靜靜地待在家裡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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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垂下眼簾，聲音放得很輕，「直到有一天，狗不再回家了。貓等了很久都沒見到他，只好獨自離開安全的家去尋找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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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外面的世界一點也不像狗說的那麼美好，到處都又冷又陌生，還有危險的人類。在貓沮喪時，他遠遠看見狗和一群新夥伴玩耍。」
「所以，貓就自己回家了。故事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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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聽完，眉頭擰成了一團：「為什麼貓不在野外住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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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太危險了，會死掉吧。」蘇汐淡淡地回答。他只是隨口編織，並未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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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還有狗嗎？他們可以互相保護啊！」男孩理直氣壯地反駁。 「但狗有了其他的夥伴，沒辦法一直陪著貓。」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QdCtjJ3V
男孩似乎對這個結局極度不滿，雙手抱胸，一臉嫌棄地評價道：「真是個麻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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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愣了一下，身為還算有點名氣的作家，沒想到生平第一次講故事就收獲負評。他呆呆地凝視著男孩，隨即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戳了戳男孩鼓起的臉頰。 「我也覺得。」他挑了挑眉，「但那又怎樣？不服氣的話，換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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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經不起挑釁，索性跟他輪流說起了故事。有想飛上天的企鵝、怕冷的北極熊、還有怕水的美人魚⋯⋯這些情節毫無邏輯可言，但對此時的蘇汐來說卻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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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由刺眼的白晝轉為溫柔的橘紅。蘇汐瞥了眼筆電，才想起今天的小說進度一字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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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家吃飯了！」男孩跳下椅子，背起小水壺朝他揮手，「叔叔再見，下次再來講故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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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再叫我叔叔我就不理你了，我才高中而已！」蘇汐沒好氣地反駁，男孩則回了一個俏皮的鬼臉。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mnZI7Zz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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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男孩的身影消失在圖書館大門後，蘇汐才慢慢收起東西。他的腳步難得輕快，雙眼不再感到乾澀，連天空那抹厚重的雲層似乎也變得順眼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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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小說是為了什麼？」他忽然想起與編輯初次見面時的提問。他忘了當時的回答，但他現在有了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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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就只是故事而已。
設定、大綱、邏輯通通去死吧，因為想寫，所以才寫。 如果原本故事裡的主角必須活在壓抑的世界，那就再創作一個新的世界，讓自己走進去不就好了？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2Nv30K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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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汐嘴角不經意地微微上揚，腦中勾勒著那隻飛天企鵝的後續。 「也許也該開個新坑了。」他的自言自語隨著風飄散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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