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拓印》第二屆創作挑戰 - 《落日餘暉》

　　落日將整座小鎮染成了金黃，光點穿過花坊門前的噴水池，停在夏知楠有些著急的身影上。

　　他記得父親讓他帶束探病用的花，卻忘了詢問花的品種，才導致他正站在花坊門前來回踱步。

　　或許是感受到路人的不解目光，夏知楠這才鼓起勇氣推開面前的白色木門。

　　漫天花海一下子闖進眼裡，連鼻腔都充滿了鮮花的芬芳。夏知楠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只能順著視線，看見一個少女蹲在花桶邊挑揀花枝。

　　少女的動作很慢，像是刻意不驚動任何一朵花。夕陽越過玻璃窗落在她肩上，連影子都顯得溫柔。

　　夏知楠遲疑了幾秒，還是選擇開了口。

　　「……妳好，」他的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我正在找一束探病適合的花，但是不知道該怎麼挑選……」

　　少女抬起頭，顯然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帶點無奈的笑。她站起身，順手從一旁的花桶裡挑出幾枝橘黃鮮花。

　　「向日葵。」她把那幾朵花遞到夏知楠面前，花瓣正對著落日的方向，亮得有些刺眼，「生病的人，需要像太陽一樣的東西。」

　　夏知楠接過向日葵，指尖微微一顫，目光停在少女溫柔的眉眼上，胸口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謝謝。」他說。但夏知楠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等待少女的下一步動作。

　　直到櫃台後方的暗門被推開，傳出親切的招呼聲，夏知楠頓感全身發熱，耳根一下染上紅暈。

　　他將女孩誤認成店員了。

　　正沉迷於賞花的她似乎沒有放在心上，反而是出了糗的夏知楠在結帳過後低著頭迅速離開了花坊。

　　陽光照亮了少年向前的街道，夏風吹起了少年身後的落葉，枝椏與夕陽交錯，像是替這個黃昏留下了什麼。

　　高樓聳立的陰影下，一道溫暖的身影步入沉悶的病房。

　　日落被橘色窗簾刻意掩蓋，房內充斥著暗藍色的憂鬱氣息。

　　「媽，怎麼不把窗簾拉開？」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間灌入鼻腔，夏知楠難受得打了幾個噴嚏。

　　他一揮手拉開了遮蔽物，好讓陽光佈滿整間房間。

　　他聽見母親開口喚他，嘴裡還唸叨著他為何不常來看看自己。

　　夏知楠有些失落，正整理花束的手不自覺慢了下來。

　　等轉學手續都辦好了，等離開的行李都準備好了，等到了冬天，他就不必再忙碌了。

　　可是等那個時候，不知道多久才會回來了。

　　「小楠、小楠？」許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常，母親喚回了出神的他，就像小時候那樣的輕柔。

　　母親的雙手覆上他的，真實的暖意融化了夏知楠的心牆，鼻尖忽然感到一陣酸澀。

　　「媽，放心吧。學校的事情我都處理得差不多了，我會常來看您的。」喉間的乾啞讓他無法保持自然，正想著再說些什麼，卻被母親一口打斷。

　　「小楠啊，媽不怪你。」

　　床邊的向日葵花瓣映著最後一絲日光正閃閃發亮，照在母親輕笑著的面容上。夏知楠注意到母親臉上深淺不一的皺紋，他的心臟又一次顫了一下。和方才在花坊的感覺不同，他突地覺得時間是那樣無情。

　　「媽知道你努力了很久，也知道這是你的夢想。不管你想做什麼，媽一定會支持你。」

　　母親的指尖傳來陣陣溫熱，輕撫過夏知楠的臉頰，眼裡的母親逐漸模糊起來。

　　「因為我們家知楠，一直都是個勇敢的孩子。」長得遮住眼睛的瀏海被輕輕撥開，露出他已經濕潤的眼眶。「就像你小時候愛看的超級英雄，像你小時候最想成為的軍人那樣……」

　　像枕邊那束被黑夜覆蓋的向日葵，依然閃亮耀眼。

　　當晚，夏知楠一直等到母親熟睡了才悄悄離開。臨走前，他閉上了窗簾，只留下向日葵替他陪伴著母親。

　　狹小的出租屋裡堆滿了笨重的舊箱子，空氣中飛舞的細小灰塵，沉積在潮濕的木桌上。窗前的紗簾依然緊閉，擋住了所有黑暗。

　　夏知楠並不喜歡夜晚，寂靜的氛圍總讓他覺得孤單。

　　隨著一個沉重的悶響，夏知楠重重倒在床上，昏暗的房間，唯有手機螢幕正亮著光芒。

　　他盲目地刷著社交帳號，無意間看見了一則活動廣告。

　　是傍晚時分光顧的那家花坊發布的活動公告。

　　好奇心驅使他點進官方網頁，當看見一則介紹向日葵的貼文時，腦海中浮現出花坊裡少女溫柔的笑容。

　　空間不知何時竄進了一點暖意，將夏知楠的唇角輕輕勾起。

　　記憶中的少女就像向日葵般耀眼，僅那一眼，便深刻的印在他的心間。

　　夏知楠起身亮開了燈，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個模糊卻清晰的念頭。

　　或許有些光，是會讓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一次的。

　　他想起了和母親的約定，約定好會再去探望她的。只不過他的計劃裡，多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目標。

　　他想見到她，見到那個女孩。

　　第二次踏進花坊時，夏知楠才發現，自己其實記得這裡。

　　不是花的擺放，也不是牆邊的木櫃，而是那天落日停留過的位置，和某個低頭挑花的身影。

　　他告訴自己只是順路。

　　醫院裡的白色讓人感覺沉悶，毫無生氣。病房的向日葵也已經枯萎，需要更換，僅此而已。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紙條，上面依舊是父親交代的那句話——買一束花。

　　木門被推開的剎那，他的視線卻不自覺地往某個方向停了一下，那一刻的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有一瞬間，想過會不會再遇見誰。

　　掛在木門上的鈴鐺因晃動而發出了聲響，吵醒了正站在窗邊沉思的少女。

　　這次她不在向日葵邊，卻比向日葵要更加耀眼，一下奪走了夏知楠的目光。

　　櫃檯後的店員先一步發現了他，接著是那名少女，緩緩走來他的身旁。

　　「好巧，我們又見面了。」少女向他伸出了手，夏知楠有些羞赧地握上。

　　「我記得你，向日葵。」夏知楠並不明白女孩為何這麼叫他，更不明白女孩記得他的理由。

　　他愣在原地，女孩狐疑地歪頭，隨後開始了自我介紹，「我叫沈予熙，是這間花坊的『常客』。」夏知楠發現了，她特意在最後加重了語氣，像是在提醒自己曾經犯下的糗事。

　　「……我叫夏知楠。」突如其來的羞恥感讓夏知楠想要立刻鑽進地面，可少女身上散發出的光芒卻從四面八方投來，讓他找不到可以躲藏的陰影。

　　「夏知楠……」女孩一遍遍重複著他的名字，這讓夏知楠更感覺自己毫無防備的暴露在陽光下。

　　沈予熙、沈予熙。

　　夏知楠在心裡做了同樣的事，試圖緩解自己的緊張。

　　「這次也是來找向日葵嗎？」沈予熙居然把他記得一清二楚。

　　「嗯。上次謝謝妳，我的母親很喜歡那束向日葵。」

　　她又一次露出了招牌笑容，將少年迷得神魂顛倒，「舉手之勞，不用這麼客氣。希望這些向日葵也能祝福你的母親早日康復。」

　　悸動的嫩芽在夏知楠心中綻放開來，他忽然希望時間能夠再走得慢一些。

　　他沒有急著向店員詢問花束，而是跟隨沈予熙來到方才她站著的窗邊，這裡剛好能夠看清外頭的噴水池。

　　沈予熙專注地看著窗外，像童話故事裡惹人憐愛的公主。

　　「夏知楠，你聽說過那座噴水池的故事嗎？」

　　夏知楠像是被抓到做壞事的小孩，慌忙移開了本來停在沈予熙臉上的視線，跟隨她的指尖，望向窗外盛著日光的噴水池。

　　「沒有。我是最近才來到這附近，也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座噴水池。」他搖搖頭，要不是沈予熙的提醒，他從來就沒有留意過門前那麼大一座噴水池。

　　「小鎮上流傳著這樣一個傳說。從前有一對情人，他們每天都會相約在這座噴水池前，他們彼此談著心事、談著夢想，只要是經過那附近的路人，都能感受到他們身邊瀰漫著幸福。」少女的語氣很輕，像是在哄小孩一樣，說著床邊故事。

　　「直到有一天，那個男孩失約了。女孩一個人在噴水池前等了一整天，等到太陽都落下了，等到路過的行人越來越少，等到路燈照亮了她眼眶的淚，男孩都沒有出現。」

　　夏知楠覺得奇怪，那個失約的男孩，一定是有什麼逼不得已的苦衷才對，「為什麼？那個男孩去了哪裡？他還有再回來嗎？」

　　一連串的問題逗笑了沈予熙，大抵是沒料到夏知楠會如此認真。

　　「這個故事沒有結局，沒有人知道男孩去了哪裡。只知道在某一個平凡的午後，那個女孩在那座噴水池前，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沈予熙低著頭，語氣愈發輕緩，從她的故事裡，夏知楠捕捉到一絲難得的悲傷。

　　他想，應該是那個男孩。

　　是那個男孩，變成了更好的樣子，出現在她的面前。

　　那天的夏知楠待到很晚才從花坊離開，抵達醫院時，夜已經深了。他為母親換上了新的向日葵花束，不知不覺間露出了幸福笑容。

　　他記得離開前，沈予熙笑著對他說了句「下次見」，夏知楠點了點頭，卻在走出門口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想，下次會是什麼時後。

　　後來，他確實又來了幾次。

　　有時是因為母親，有時是因為順路。

　　那天之後，花坊成了他日常裡的一部分。他不再刻意計較來的理由，只知道那間花坊、那個女孩，能夠點亮他的生活。

　　一次又一次的相遇，夏知楠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為了沈予熙而來。

　　他開始期待每一次計劃下的巧遇，期待那張躲在向日葵下的笑容，從炙熱的夏天，直到他出門前需要多加件外套的季節。

　　藏在夏知楠心底的擔憂隨著時間浮上水面。

　　他就要離開了。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捨不得這座小鎮，又或許，他捨不得沈予熙。

　　當他回過神，自己已經站在那扇白色木門前，這次他沒有推開門，而是繞到另一側，輕輕敲響了那扇窗戶。

　　裡頭的少女抬起頭，對上夏知楠的眼眸，他清楚地看見她的眼底閃過一絲驚喜，這讓他的心頭又一次傳來刺痛。

　　「夏知楠？」少女走了出來，臉上還掛著笑容，「怎麼了？你好像有事找我。」

　　夏知楠總感覺喉嚨裡卡著什麼，似乎是懊悔，抑或是掙扎，導致他無法輕易開口。

　　「夏知楠，發生什麼事了？」沈予熙一遍遍地呼喚他，他卻覺得自己更加膽小。

　　「沈予熙，我要走了。」到頭來，他也只能擠得出幾個字。

　　面前的女孩愣住，搞不明白夏知楠的意思。

　　「我要離開了，離開這裡，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夏知楠忽然想起了那篇故事，噴水池前，男孩離開了他心愛的女孩，留下女孩一個人苦苦等待，獨自一人面對孤單。

　　沈予熙也會像故事裡的女孩一樣等待自己嗎？他不敢打賭，只覺得自己像是童話裡的惡魔，奪走了公主的幸福。

　　夏知楠握緊了拳，深吸一大口氣，將藏在心底的愧疚一次道出。

　　「對不起，沈予熙。我不是故意要失約，也不是故意要騙妳。我捨不得這裡，更捨不得妳。」他頓了一下，沒想到自己居然這麼輕易地說出了真心話。

　　「我媽媽的病已經好了，我的轉學資料也通過了，我必須離開這裡、離開妳。」

　　沈予熙沒有回話，難得的安靜模樣讓夏知楠緊張起來。

　　女孩停在原地，低著頭，不肯看他一眼。

　　「沈予熙……」

　　他小心翼翼地喊，女孩卻轉身跑進了花坊，沒有回頭。

　　冷風掠過他的耳邊，像是在嘲諷他的狠心，他的胸口被狠狠刺了一下，這次很痛、很痛。

　　夏知楠的心情幾近崩潰，蹲在地上抱頭懊惱。

　　他不應該這麼做的。

　　可要是他不和沈予熙道別，自己就會像故事裡的男孩一樣，讓女孩帶著期待墜入失望的深淵。

　　「夏知楠。」直至少女的喊聲入耳，他明顯感覺到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沈予熙向他遞來一束向日葵，他數了一下，只有三朵。

　　在他的記憶裡，從前帶給母親的向日葵都是五朵，怎麼這次只拿了三朵？

　　還來不及詢問，沈予熙早已離開了他的面前。這次她沒有回頭，夏知楠也沒有敲響那扇窗戶。

　　晚風輕吹，吹散了夏知楠的勇氣。

　　他盯著手中的向日葵，直到發現了裡頭夾著一張小卡。

　　那是一張寫著金色字跡的白色卡片，似乎是親手寫的筆跡。

　　親愛的向日葵，

　　你不必為了陽光轉向，

　　而是享受所有圍繞你的幸福暖陽。

　　冬季匆匆來臨，夏知楠離開了那道陽光。出租屋裡空蕩蕩的，只有那束向日葵還躲在嶄新的白色花瓶裡。它被留了下來，留給了日落、留給了晚風、也留給了噴水池前的女孩。

　　離開小鎮的日子裡，夏知楠回歸了孤獨。現在的他明白，無論是傍晚抑或深夜，他都不喜歡。少了沈予熙的陪伴，胸口像是被人一把掏空。在這之前，他明明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只是有個人突然闖入了他的運轉中，並且打亂了他的指針。

　　他覺得這樣的日子格外難熬，每當看見午後的夕陽，或聽見鈴鐺的聲響，他都會想起那個日暮下的少女。

　　現在的她正在做些什麼？她還會在那間花坊裡嗎？

　　這是夏知楠每天必經的思考過程。

　　他偶爾會想，故事裡的女孩一個人等了多久？也會想著，沈予熙等了他多久？

　　離別的日子隨著春風悄悄吹過，迎接一次又一次的季節更替，最終停在多年後的炙熱艷陽下。

　　夏知楠終於回到了那座小鎮。

　　一切還如記憶中的模樣，陽光還是那樣的刺眼，風還是那樣的溫和。夏知楠踩著熟悉的石磚道，循著思念慢慢向前，直到一張活動公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記憶中的那間花坊所舉辦的，一場猜測各種花語的挑戰。

　　他看見一抹熟悉的亮黃色在孤單中綻放，似乎有種魔力，正誘使他拿出手機，在搜尋引擎中輸入了「向日葵花語」。

　　愛慕、忠誠、希望。

　　隨著網頁被慢慢下滑，那份被藏進花苞裡的心意也漸漸盛開，當夏知楠的目光停在畫面上揭曉著三朵向日葵的寓意時，腳下的步伐不自覺加快，並且朝著堅定的方向前行。

　　那句他不敢說出口的未來，他收到了。

　　那句他們都埋在心底最深處的，

　　我喜歡你。

　　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噴水池邊的風，還有她遞來花束時的表情。

　　那些遲來的心意，終於在此刻被重新拾起。

　　腳步穿過街道，穿過記憶，最終停在那扇熟悉的白色木門前。

　　落日的餘暉闖進花坊，鈴鐺聲輕輕響起，吵醒了童話裡的公主。

　　花香依舊，而她站在光裡，

　　像是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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