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格：六集（9114字）
簡介：人物成長魔幻冒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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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醫院不宜久留】
周圍都是米米白白的布置，睜開眼第一個迎面而來的，是陣陣微微的藥水氣味。漸漸醒過來，我意識到自己躺在醫院的床上。瞄一瞄牆壁上的大型報時器，慶幸是自己讀到六月二十八日的五時四十二分。這巨大時鐘，原意是給醫生看的，因為醫生有另一個身份，就是嚴肅的報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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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夏至後的第七天，今天仍然能看見日出，我終於頓悟，爺爺經常說「天天都是奇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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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右邊肩膀傳來劇痛，一浪接一浪撕裂刀割在衝擊。又像火焰在身燃燒一樣難耐。劇痛叫我清醒過來，記憶漸漸回來。我昨晚被人送來醫院，當時鎖骨應該斷了，但感覺並不似想像般疼痛。但現在因為做了手術，痛感應該來自皮肉被切開，再用針線縫合引致。很痛，真的很痛。骨傷就是手術後比手術前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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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布簾被拉開，一位護士俐落地走進來。最正常不過語氣，一本正經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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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甚麼名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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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被迫要報上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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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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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自懂事以來，人愈長大就愈不喜歡這名字。雖然同名同姓的成功人士大有人在(我的確出於好奇，在網上搜尋過「陳偉強」，果然有醫生、律師、運動員……。)但我就是嫌棄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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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為舉起左手，本想撐起身體。護士一聲悶哼，立刻吩咐我不要動。我立刻放鬆，把頭放回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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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推來一部有大屏幕的機器來，向我展示了兩張X光片。一張是手術前，另一張是手術後。看見自己骨折的情況，我也得被嚇呆了。黑仔只是輕輕的拍了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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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拿起病歷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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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甚麼事造成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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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朋友輕輕拍了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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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一拍就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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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愣住，半信半疑地挑眉。護士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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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拿大錘子敲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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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支吾以對。我想了一想，我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剛才遇上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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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值班醫生也穿過布簾進來，盯著X光片口中念念有詞：「鎖骨斷成兩截，其中一端斷口插住個肺，屬危急情況，要立刻做手術。但傷者入院時，衫褲又好乾淨，唔似係遇車禍，又唔似係跌落山。太過可疑了，按情序都還是先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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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連忙搖頭，但真的想不到甚麼合理的辯解。護士和醫生對視片刻，始終放不下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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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另一道身影從白色布簾閃進來。哦，原來是她。是她把我帶來醫院。算是她救了我嗎？我還未想通，只留意到她帶著一枚銀色螺旋形胸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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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艷麗的類型，甚至用平凡來形容也不為過。但奇怪她眉宇之間像是發光似的，有一份令人不敢直視但又忍不住要偷望的魅力。五官勻稱，不嘩眾但對望一世也不會感厭。對望一世，我竟不禁想入非非。我見醫生也呆著了，和我一樣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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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哦，這個陳偉強嘛，拿了人家的滑板，自己又從未學過，就從斜路一躍而下。糊塗魯莽又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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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易就打發了醫護人員的疑惑。醫生和護士推著機器離開了床邊。在只剩下她和我時，她由輕鬆的語氣，忽然轉得沉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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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吃下止痛藥，不要等醫生再來，我要立刻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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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愣住了)，你怎會知我名叫陳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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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稱呼我做 Sarya（詩雅）。我要跟你說的話可能還有很多。但沒有一件比目前更緊急的事。就是要立刻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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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ya 遞給我的止痛藥，藥效迅速蔓延全身。Sarya 輕聲在我耳邊說：「放心，我是來保護你的。」她的眼神忽然飄向窗外街道，像是在警戒什麼。病房外，再無他人腳步聲。光線愈發明亮，我注視 Sarya 胸針上緩緩旋轉的銀紋。心中隱隱升起一絲戒備，卻又不自覺地想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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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ya 喃喃低語：
「一拍就折骨，太荒誕了。
拜託以後不要再提起啦！
有時候，真實比虛構更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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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止痛藥的支持，我在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像命運的通道，通向未知的將來，我不懂為甚麼要急急逃亡，但我不介意跟著 Sarya走。走一世也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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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結界與連繫】
如果你問我，逃亡應該是甚麼模樣——我會回答：至少該有點驚濤駭浪、急促的腳步聲、暗巷奔逃、警車交錯。但事實是，我和她，詩雅，搭了一程九巴、轉乘港鐵，在黃昏人潮中站著，搖晃了十幾個站。她很冷靜，甚至還幫我買了一支溫熱的運動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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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的人群形形色色，有學生講粗口、打機，有老人看報紙，有年輕人在默默掉眼淚。沒有人注意我們，我一身病人服裝，右肩還固定著支架，看起來只是某個跌傷回家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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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內心一點也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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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急逃亡是這樣的嗎……」我喃喃自語，沒敢讓她聽到。藥效還在發作，視線邊緣有些模糊。我看見燈光像太陽風般震盪，車窗倒影裡的我，像另一個時空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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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港鐵站，再轉乘輕鐵和小巴，來到一條陌生的鄉間小徑。日光退後，星辰悄然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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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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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間兩層的村屋，灰白牆身，有點斑駁。門前種了幾株芒草和香茅。屋外毫無警示、無圍欄、無保安鏡頭，看起來比我家樓下茶記更缺乏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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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呢度？」我試圖不顯得太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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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應，只是扶我入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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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屋第一步，我突然覺得空氣變了。不是冷氣的那種變，是……有一種緩慢轉動的力量包圍四周。牆身上隱約有些反光紋路，像極了雨後室內懸浮的彩虹光暈。我甚至聽到空氣中有某種低頻嗡鳴，若隱若現，像是地球自轉聲音的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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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不住我脫口而出：「我爺爺的風水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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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祖父的舊書房裡也曾感受過。昏黃燈下舊書房裡也見過，他曾喃喃自語地調整物件擺位，每次調完，整間屋的氣流好像都改變了方向。我問過爸爸，他只冷冷地回：「你爺爺信風水，係迷信。」大抵也是這樣，爸爸眼裡，爺爺總是怪誕離奇。印象爸爸在我剛進幼稚園時，就去了遊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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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認同爸爸，所以也笑過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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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不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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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爺爺唔係布陣風水。」詩雅忽然說話，彷彿看穿我腦中疑惑。「這不是風水陣，這是內層結界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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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即係動漫入面嗰啲？」我下意識想要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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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也曾為人類設下結界；後世以訛傳訛，把歷史說成『補天』神話。」她淡淡地說：「磁場、大氣層、臭氧層、電磁層……那都是她留下的第一重守護。後來有人類模仿，在建築物中以虛代實，創造風水布局。但你爺爺那些——不是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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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你識我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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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正面回答，只輕輕將手掌貼在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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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間，一道圓形紋路從她手心擴散出去，像水滴落進湖面。紋路細緻如蓮花，充滿曼陀羅感。那熟悉的形狀令我心中一震——那是，我祖父藏在密室地板下的金屬法盤……我曾偷偷畫過一遍，只不過當年覺得是佛教裝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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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雅：「這個結界，啟用三層：遮蔽能量紋、扭曲外來觀測、以及……延遲時間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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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流都可以操控？」我張嘴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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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āla (काल) 不止可以用來毀滅，也能保存。」詩雅看向我，眼神不再只是溫柔，還多了一點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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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放下了最後的戒心。爺爺一直要我守密。守密也是一道圍牆。磚牆可以擋住前來的人，但守密可以隔住朋友。詩雅，她對我還是陌生，但我直覺終於可以拆下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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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來望向我，我無法相信她是凡人，她說：「我並非無所不知，如果你唔介意，我想知阿周那之箭點會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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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如釋重負，把記憶裡的爺爺，從密室裡帶出來，在日光下與詩雅散步。我向詩雅說：「記憶裡，爺爺總在書架與日記之間遊走，手裡總是古靈精怪的東西。他說過：『能量，不止係物理性呈現；真正的威力，是知識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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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瓶子盛著，號稱吉爾伽美什的長生藥；有卷軸封存，記錄不得誦唱的神秘咒。……其中爺爺說過最危險的，還是黑仔和你指的那幅編織。你們都叫它做弓箭，是阿周那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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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詩雅似乎比我更清楚，她還向我解釋：
「阿周那(अर्जुन, Arjuna)照歷史記載，也曾經發動過一次這編織上的曼陀羅，阿周那亦因此擁有穿梭第四維度的能力。由於威力超出人類想像，阿周那帶著編織失蹤了。但後世人說成他用的是弓箭，所以這駕馭 Kāla 的東西，從此就被稱為「神箭」。
從宇宙法則而言，法器只是施展力量的介面，人類稱之為武器。而不論怎樣稱呼，按能造成的毀滅程度，大致分為五個等級。
人類很早就已經掌握的，有物理性切割或擊打類型，稱之為第一等級。第二等級是熱能推波或震盪，即是不同類型化學性爆炸。到了奧本海默(Oppenheimer) 他的確可以引述薄伽梵歌，自稱成功應用 Kāla 的力量。但這只是最初級，僅僅屬於宇宙法則的第三級。
黑仔和我可以運用宇宙法則的第四級，包括了等離子體穿透切割。這是標準級 Kāla 操作術。但只有少數方法，可以發動第五級別，究極應用 Kāla 。施展阿周那之箭，就是第五級的攻擊，能對任何眼前東西初始化——即令一切重設至虛無的初始狀態。
武器的真正用途，有人認為只係震懾邪惡。當武器強度、威力足夠驚人的時候，就可以做到「不戰而勝」。持守這個信念的人，開發最強大的武器，都係出於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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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我忽然對仁慈產生敬畏。的確，詩雅就是仁慈的具象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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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雅：「你係咪想知我點解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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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我祖父？」我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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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識。但我……認得你身上的結界波紋。當我感覺到黑天行動，我就知道──箭的承繼人出現了。」她蹲下，將背包打開，從中取出一卷小小的銅紋布，細緻中透出歲月洗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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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識黑仔？」我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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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點頭：「你幾時開始識佢？」她語氣淡然。詩雅接著說：「黑仔有個古老的名字『克里希納』，但絕大多人都尊稱他做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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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內，時間緩慢旋轉。我閉上眼，開始回到記憶裡，那段認識黑仔的童年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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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克里希納】
我已記不起與他初次相遇的確切日期，只記得那年夏天意外多了不少學校假期。印象模糊，並非全香港學校停課，只是香港島部分地段交通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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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個暑假，正是爺爺首次向我展示「阿周那之箭」的時候。或許他只是覺得我太過無聊，也或許……他已預感自己所剩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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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些令我印象深刻的事件之間，我與黑仔相遇了。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在村口的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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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記憶裡沒有日期，只有感覺。天色蒼白、海水灰藍，是重複播放中的午後。那天，我沿浪邊來回踱步，發現一塊被遺棄的短衝浪板，邊角有明顯磨損。我對著當日軟弱無力的海水，不知該不該把板拋進水裡，猶豫發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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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一把聲音悄然出現，像從我腦後直接冒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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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吧！低成本，無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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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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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個少年，黑髮稍亂，身形瘦削筆直，穿著尋常卻一塵不染。他的眼睛不大，但神情十分平穩。那種平穩，不是冷漠，而是叫人無從懷疑的某種穩定——令人無法測算他年齡，也不敢問他屬於哪一所學校，更不敢懷疑他為何會不協調地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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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簡單地說，他叫黑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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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從詩雅聽來的推測。黑仔，即是黑天——克里希納——主動接近我，由屬於我們的第一天起，我已被納入他的救贖計劃之內——據說，觸碰過阿周那之箭的人，會留下能量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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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起，他便開始偶爾出現。每次都恰如其分：在圖書館、樓梯間、操場盡頭，甚至森記士多出現。他總能在我最煩惱時剛巧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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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幾次都說類似的話：「如果有個掣，一撳落去，就可以消除所有煩惱，你會唔會想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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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有咁理想！如果真係有個掣等我哋去撳，梗係有啲整蠱。」原來我真係有呢個掣。但起初我總覺只是朋友，想幽默地開解我的煩惱。而每當我心情好，他就會談他的興趣「以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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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常與我聊起美國攻打伊拉克的細節，說明當初如何因「不確定性」這一借詞而出兵——他甚至能精準背出2003年美國總統的演說詞彙。這與我當時關心的事天差地遠——我那陣子只在意《叛逆的魯魯修》會否出續集、《銀魂》會不會真的有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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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當時談論甚麼，我大抵都不明白，但我總記得那種感覺。有被重視的感覺，很有質感的存在，我刻意裝得專注，因為我總想延長這些相處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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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跟我說，潘朵拉盒子又被打開的那年，爺爺永遠離我而去。那一年的確死了些人，但隨後幾年懼怕的籠罩，才是災難的風眼。我肯定爺爺不是因為肺炎死，他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就像預備遠遊一樣。那一天他自己走進醫院，當晚就安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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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喜歡被人問長問短。廣東話裡有句說話：「查家宅咩？」——那種查探感，令人全身緊繃。無奈陌生人交往，總是喜歡由「查家宅」開始。我唯有逃避與人交往，對女生也不例外。因為爺爺從小教我的，太多都是要嚴守的秘密。而且有祖訓之一：「毋須打工」，因為容易洩露秘密；祖訓之二：「不要營商」，因為只有風險，沒有必要。黑仔之所以成為我好朋友，因為黑仔是從來不多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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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我抄下了黑仔的幾句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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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險的力量不是攻擊而是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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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撐最奮勇的戰鬥，往往是靠抱持感覺，而非擁護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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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之前必須拆毀這是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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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貪婪會摘取一些果實；崇尚完美大智慧之手才會大幅度剪落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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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們在村內大街遊走，有幾個穿60年代衣著的人迎面而過，給我們遞上一張傳單。我順道問了黑仔：「你信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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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然後緩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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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一事件後，美國以正義之名出兵中東，聲稱那裡隱藏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結果呢？炸毀的不是敵國，而是一整個時代的信任。
奉行真神旨意，太多時候，只是有人的自我擴張、膨脹，對摧毀異己的行動找理由。
很多人所謂的真理，不過是不願接受模糊與多義的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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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望向遠處的山影，然後喃喃一句我至今仍未真正理解的話：「如果當初在河邊的摔跤，有人認真一點，擊斃雅各。今日就不會發生巴勒斯坦地的生靈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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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有人，那人是誰呢？雅各的生死，跟以色列有甚麼關係？」應該是黑仔過度沉迷追看以巴衝突的新聞報導。陪著我成長的《銀魂》都早已完了啦，但以巴戰爭還佔據著黑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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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是唯一記得的我生日的人。有一年他送我一顆暗紅色的石頭。他說是從一座被隕石燒穿的修道院中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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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說：「祝你有日會明白：世界上的每一種平衡都可以被打破。而有些微小的決定——足以改變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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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勒頗哈倫堡】
※※※※※
任務編號：KRX-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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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1138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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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阿勒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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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質：阻止未授權的啟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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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狀況：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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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倫堡外圍，黎明時分，又是一場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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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名十字軍兵團，披著一樣的十字紋章，掩蓋卻是不同的動機──單純的信仰狂熱與心機算盡的機會主義，同樣圍困哈倫堡已七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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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軍令是「為主神奮戰」。但權力核心冷靜清醒，這一役並非取城，而是奪寶──據說堡壘地底藏有「約櫃」，能召喚天使之火，燃盡所有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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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只是用武力達成目的。當口號足夠押韻，猶太人的古老聖物，也可以與加利利的耶穌拉上關係。即使註定會傷及無辜，亦沒有人質疑這些基督戰士，其行動是否已違背旗幟上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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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鐵製錘頭第三次敲擊掩蓋約櫃的石室，整個堡壘的氣壓忽然下沉了一寸。那股不屬於世間的空氣，像從四維縫隙中倒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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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離子雲驟然籠罩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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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閃電，有火焰。羽翼廣張的聖潔身影若隱若現。在雲與霧之間，露出四個面孔，朝向四方。每一張面上皆無瞳、無口，只有一片旋轉的碧藍圓環，在彼此同步蠕動。彷如金屬鑄成的軀體，由交錯環狀結構組成，既似機械又像生物，漂浮於石室中央。氣場覆蓋三百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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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克里希納──黑天──非碳基生命態的意識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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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隆巨響隨之傳來，整座山丘都感受到黑天的意志。那並非語言，卻在腦海中自動組織成一句命令：「清除未授權的啟封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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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櫃在下一秒閃耀出等離子熒光。空間開始塌陷──不是爆炸，而是局部法則瞬間毀滅重建，如同演算法將某段資料塊標示為「遺失後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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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秒：連同地底十七層的迷宮與密壇，整座堡壘瞬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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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秒：阿勒頗城牆震裂，火光如生物游動於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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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秒：距震央百六十里外的村落有記載──天空開裂，流星紛落，泥土泛起金屬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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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黑天──克里希納的意識，在任務結束一刻發出一次「反向靜音」，無聲地自石室中撤離，僅一閃，便從人類視界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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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毀約櫃：完成
殲滅目標：完成
附帶損害：234,0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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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某個午後，黑仔如常與我在森記士多見面。森記就像大浪灣村民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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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靠在鋁製雪櫃旁邊，看著黑仔用手指轉動汽水玻璃樽蓋。我們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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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在裡面切火腿腸，舊式收銀機不時發出「叮──」的聲響，好像提醒這個世界仍然在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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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忽然說：「『需要』做，同埋『想去』做，如果都係做緊同一件事──你睇唔睇到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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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吸了一口汽水，未立即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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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道：「1138年秋天，阿勒頗，有人企圖打開約櫃。我收到指令，要即刻制止。同場加映──摧毀埋個約櫃。嗰次命令嚟得太急，我連落身都唔使……一分鐘之內搞掂。目標清除、六百兵同場收皮，呢啲就係『需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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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又是因為慍新聞慍上腦。畢竟朋友多年，我總樂意陪玩。我拎起手機即刻搜尋「阿勒頗 1138」，找到一篇提到那是史上最致命地震之一，死亡超過二十三萬。我心想：一齊玩家家酒啫，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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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唔係話殺咗六百個？點解記載話死咗廿幾萬？」我試圖語氣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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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人數係八個──即係帶隊嘅主教同埋將軍。再加埋六百二十一個跟隨部隊，屬於額外清除。至於其餘二十三萬四千幾──係附帶損害，美國人叫呢啲做collateral da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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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黑仔不是跟我玩家家酒，他似乎是向我揭示歷史真相。我問：「你所謂附帶損害，其實係咪即係傷及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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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馬上回答，只望向窗外光影變化。然後慢慢說：「面對一個選擇，你會問自己係唔係『想』做，定係『需要』做──咁你有冇諗過，其實有機會兩樣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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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人命，關係生死，大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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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其實沒有甚麼大不了。因為生離死別，愛人之間分開的思念哀鳴，才叫人靈魂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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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怕聽到那種哀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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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吧！所以有需要時：『不要只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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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從他的手機，打開了一段以巴衝突的新聞給我看。然後他說：「 與其修修補補，不如撳個掣，嚟過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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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打開手機，又播放一段最新的以巴戰爭新聞。畫面同樣是淚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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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撳個掣，一了百了……唔係好過修修補補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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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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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門口忽然傳來門鈴聲，一名遊客模樣的女生走了進來。她沒有多言，只是靜靜地走到貨架旁。我注意到她胸前佩戴著一枚銀色螺旋飾物，在燈光下細細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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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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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士多某個陰影處，有一隻瘦弱的小貓躺在紙箱旁。她伸出手指，非常輕柔地撫著牠的背，像怕驚動宇宙某段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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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忽然一震，望著她的方向，神情微妙地變了。我想，原來黑仔除了以巴戰爭，還有其他事可以令他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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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不及看清那女生的樣貌，只看到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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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生，靜靜地蹲在昏光之下，小貓咪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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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阿克雷姆相域】
自鎖骨折斷以後，已將近一個月。慶幸有詩雅的悉心照顧。如果我獨自一人返回大浪灣村，恐怕面對最基本的生活都難以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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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除了療傷，我幾乎都在向詩雅講述：自那年夏天怎樣與黑仔遇上，後來我們如何成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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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很奇怪，我的社交恐懼或許是假象。對著黑仔我喜歡聽，面向詩雅我願意說。甚麼先天的「 I 型」抑或「 E 型」，我開始懷疑，關鍵只係視乎遇上誰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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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憶述前塵往事之際，我忽然記起，出現在森記士多的畫面：一個女生背對向我，蹲著，輕輕撫摸一隻小貓。不言之語，原來可以既具象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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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面不斷在我腦海回閃，比任何其他記憶都更鮮明、更持久。終於，我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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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ya……我係咪以前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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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雅望著我，沒有立刻回答。她靜坐在我對面，姿態一貫優雅，物理距離很近，卻像隔着無限。她臉上隱約總有一絲微光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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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咁講……」她輕聲回道：「你不會是記得我容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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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你個銀色螺旋胸針，見到佢就有印象。仲有……我記得嘅係一種感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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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沒有否認：「唔係記得隻小貓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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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識講。」我結結巴巴地把目光移向手中的水杯，然後硬轉話題：「咁，黑仔係咪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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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挑眉：「煮嘢叻就叫廚神；開車快就叫車神；哼！黑仔都係神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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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等我回應，繼續說：「黑仔唔係神，佢係無界者──Typical Untethered。你可以理解佢係大型系統嘅管理程式，負責維持宇宙整體嘅可持續性，佢哋既多元又合一。真正嘅『神』，應該係更高階嘅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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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問：「咁你認為佢點解要同我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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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淡一笑：「因為你繼承咗阿周那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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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覺得佢係要攞我嘅嘢。佢同我做咗朋友十一年啦！」我有點氣惱：「如果佢想拎我嘅嘢，隨時如取如攜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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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雅這時拿出背包，掏出一塊暗銅色的織布──我第一天來到這裡，就見過這一塊織布，但今日比之前更清楚，看見上面有似曾相識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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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紋布』──跟阿周那之箭係同類法器。記紋布有不同設定，呢個係『坦盾』。屬於 Kāla 第五級能量發動介面。」詩雅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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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嗎？」我下意識微微把身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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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異物衝擊或出現在坦盾嘅帷帳內，都會被強制初始化。如果在已成結界內，再發動坦盾，就算無界者都無法入侵。」她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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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點解我無事嘅？」我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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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動記紋布，都會自動替『繼承者』加注能量波紋，好似NFC咁。你身上又多咗個NFC喇。嚮呢度，你已經被標注為『非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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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咁同黑仔十一年都當朋友，究竟有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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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永遠都係你朋友，唔會只係十一年。不過佢幾擅長大義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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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好記紋布，然後繼續說：「阿周那之箭對佢嚟講，只係一幅無用嘅編織。
記紋布比你想像中古老，但也超越了現時人嘅科技。用比較接近嘅類比嚟講，或者你可以理解成係應用咗區塊鏈技術吧！
總之直至目前，黑仔唔嚮繼承者名單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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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嗰一晚，佢係咪用盡咗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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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承權係唔可以靠殺死原物主而獲得㗎。」詩雅語氣略帶點俏皮。「嗰晚係地球踏進阿克雷姆相域嘅時間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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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詩雅總是自帶結界。顰笑，可解構世間預設，舉止，卻聚成未解方程式。她──是量子態的存在。與詩雅傾談，比跟爺爺上課，更長知識。「補習」之後氣氛稍稍沉澱，我相信已經梳理事由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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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除了用熵增來衡量，還可以用地球落入不同的相域來描述。在浩瀚宇宙以累旋軌跡向無限邁進的地球，會不斷穿越不同相域。遠古人對相域一知半解，因此，各地文明亦形成了類似「擇日」的迷信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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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27日，大約日落之後，地球又週期性地進入阿克雷姆相域（Aklēm Field）──當地球位處這個節點，自然法則變得很不穩定，包括重力矩陣，可重塑、可延伸、……在這時機發動阿周那之箭，整個地球的人類文明可以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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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仔經常用比喻說：「有個掣，可以一撳，所有問題就一了百了，毋須再修修補補。」原來十一年是他處心積慮，要把人類文明徹底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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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回顧這些年，反思黑仔與我的對話，似乎他不急於改變我。他深信只要引導我看清人類的狀況，因絕望而滅世的念頭便會自然萌生。以巴衝突，恰好提供了一個毋須編造的故事。中東戰爭，濃縮了人類文明的困局與迷障。今天比比皆是靠杜撰故事，以虛構的感動來傳揚博愛；但我朋友卻用事實向我教化說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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憬然有悟的我，在坦盾的庇護下，分外感受到人類文明的脆弱。接著我問詩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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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無界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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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啦，我係人嚟㗎！係長命咗些少，做人耐咗一啲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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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少？咁你會唔會好似黑仔一樣，有個古老啲嘅名㗎？」我對「些少」略帶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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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雅不經意地露出了微微自豪的姿態回應：「有，不只一個。但，曾經幾喜歡大家稱呼我『杜爾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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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念即天堂】
正如傅柯所說的「規訓」，早已滲透進血脈之中。我從未曾直呼爺爺的名字「皓眸」（我其實很喜歡這名字），那並非出於枷鎖或制約，而更像是一種文化的重力。正因為如此，愈是了解詩雅，我便愈難輕易叫出她「Sarya」這個名字。若「杜爾迦」只是某種院長或總監的代稱，那倒反而簡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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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雅提出，要到爺爺遺下給我的那間小石屋看看。她的語氣像是想釐清某些謎團。於是當我的身體狀況許可，我們便踏上前往香港東南端的旅程，最終由筲箕灣轉乘巴士，前往石澳。（香港人稱公共車為「巴士」，這點至今仍是英國殖民時期的遺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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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後再徒步十來分鐘，便抵達森記士多。此時已是中午，我們各自點了份常餐，一邊用餐，一邊不自覺想起與黑仔相處時的點滴，畫面紛至沓來。從森記再走幾分鐘，便到了那幢石屋──爺爺留下的最後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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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雅忽然輕輕牽起我的手，動作溫柔，卻令我心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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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諗多咗啦，我都要複製個NFC㗎。」她臉帶微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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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容溫婉慈祥，但此刻卻叫人發毛──連讀心術都懂嗎？又一次將我推向尷尬的懸崖邊。回過神，我才恍然大悟──我們這一家，從來都不曾使用驅蚊或驅蟲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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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屋內，我留意到詩雅的目光駐足在書架一幀舊照上；她僅僅凝視片刻，便刻意地轉開了視線。我雖無讀心之能，卻也看得出她認得相中人。我曾多次問爺爺：「她是嫲嫲嗎？」他總是笑而不答。今日，從詩雅口中，我隱約聽見她喃喃道：「密絲特·瓦爾基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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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我向詩雅展示爺爺的收藏。有些她似曾見過，但亦有部分明顯令她驚訝。忙碌了一整個下午，黃昏之際，她輕輕地驚嘆了一句：「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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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我正欲開燈，卻驟然發現窗邊懸浮著一點藍綠色的熒光。我怔了一下，詩雅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也見到了這浮游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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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Veda！」她說，「應該係黑仔畀你，無界者常用嘅訊息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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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樣用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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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掌心向住佢，Veda會自動識別收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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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着那團熒光，只見它忽然變成一道光束，圍繞着我手腕旋轉，片刻間幻化為一隻手鐲，並轉成白色。它無重量，但存在感極強。瞬間，我感覺像戴上一部前所未有的VR裝置，資訊流湧現，遠超我所能承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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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我已經捨棄咗之前碳基態身體。十幾年朋友，首先向你報個平安，畢竟你親眼見住我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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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毋須問我問題啦！你宜家見到嘅，只係你記憶入面我嘅殘留形象，呢個唔係交談，只係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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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你可以重啟人類文明──呢個係我推演過，最慈悲嘅安排。冇生離死別、冇哀鴻遍野、冇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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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喺最關鍵嗰刻，呆咗。我其實好想知，到底係咩改變咗你一直以嚟個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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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樣想講，我點解會打傷你。下一次地球再入阿克雷姆相域，要等二百幾年。但由於你當日完整地將阿周那之箭張弓，即使你冇發動Kāla波動，你已經俾我所有同族識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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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發動Kāla，就冇資格穿過第四維逃避追殺，所以我喺你右肩留咗噬印記，等其他存有知道──唔好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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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雅各面對絕境，我原意係要擊斃佢，改寫未來；但命令改變，要我保護佢，佢都攞咗噬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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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骨傷半年會癒合，但呢個印記，會開啟你傳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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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拍你膊頭，我就解體。其實對我嚟講係件好事──我鍾意我等離子態嘅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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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樣：我拍你之後，見到迦梨第二次現身。上次三年前，佢一言不發咁出現，嚇呆我。你要小心佢── 佢擅長戰爭同殺戮。最恐怖係……冇人估到佢下一步會做啲乜。」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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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完了，我發現自己仍身處石屋之內，四周沉靜如昔。腦海中冒出最大的疑問，是一句簡單的──
「誰是迦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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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剛才的訊息已經被加密，否則詩雅不可能毫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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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克里希納電郵你呀？」詩雅輕描淡寫地問道，語氣一如既往的幽默溫婉。「Veda會自動識別，只有收件人先讀到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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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係黑仔。佢話……折骨就係噬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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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未來就唔可以再靠低調保平安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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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話……佢唔明，明明我一直都認同撳掣一了百了，連弓都張開，最後點解又改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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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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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士多門口隻貓可以繼續活著。因為，有人愛佢。」我最後追問：「三年前，黑仔同我喺森記傾偈，門口有個人蹲低撫隻貓……係你？我一直記住嗰幕畫面，最後就係佢改變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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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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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黑仔拍完我膊頭之後，你係第二次現身嚮我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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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錯呀！」詩雅仍然輕鬆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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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裏湧上一股不寒而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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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如黑仔所言──那個能讓他呆立無語的人，是詩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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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會唔會其實……就係黑仔口中那位「迦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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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是誰？「傳奇一生」又將揭開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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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偉強冒險系列之《阿周那之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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