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宮畔伊頓公學。
艾德蒙剛剛結束了文學課,走出紅磚覆蓋的教學大樓。伊頓公學的午後乍看之下休閒愉快,艾德蒙見到不少人在校園內從事著不同的運動,草皮上的板球、室內的斯諾克牌、泰晤士河上的划船。
文學講師亞歷山大.梅特倫先生剛才在課堂上,口若懸河地介紹了但丁的《神曲》。他們應該會從神曲之後,進展到《聖經》。梅特倫先生聲稱他們從小到大已經讀過《聖經》無數次,難以計數,從神學、哲學,這次將從文學有關的方向導入他們的學習。梅特倫先生的確博有長才,艾德蒙從小到大耳熟能詳的故事在梅特倫先生口中都有不同風貌。
艾德蒙的朋友,威廉森.馬林嘆了口氣,「艾德,你下課要做什麼?」
艾德蒙揚了揚手中的信件,「我家裡給我寄了信,我等讀完信後會去幫米迦勒收拾他的船具。」
威廉森.馬林晃了晃手中的紙條,「喬治讓我去刷他的馬褲和襪子。我希望喬治能和米迦勒學學。」他的臉色鬱悶。
艾德蒙頓了下,抿嘴開口,「喬治已經不錯了,至少他在低年級面前總體上是位體面人。」
威廉森.馬林頷首,「他對暴力並無嗜好。」
當年他的兄長羅伯特無意間寫信予母親海蓮娜夫人抱怨過他受到的欺侮,海蓮娜夫人在第二天下午從倫敦到達了伊頓。
海蓮娜夫人來自荷蘭的雷內瑟家族,一個自荷蘭黃金時期攫取金融利益的伯爵家族。她知道怎麼槓桿她的優勢與權力。海蓮娜夫人親切約見羅伯特的導師佩德森先生的家庭。她告訴佩德森先生,她非常樂意幫助佩德森太太與佩德森小姐融入英國貴族的上流社會,如同佩德森先生指導羅伯特進入伊頓。
海蓮娜夫人親切指導佩德森先生的母親、妻子、女兒們練習了整整一個小時的屈膝禮,從面見年長者、貴族、外國大使、王室與歐洲宮廷。她甚至願意指導她們如何晉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跟教皇時應該怎麼行禮,彷彿佩德森家族今天下午接受了指點,今晚就能收到來自奧地利大使館或教皇國大使館的邀請,明天立刻準備前往維也納與羅馬巡禮。艾德蒙可不曉得1797年時羅馬在英國是否派駐了大使。
海蓮娜夫人和佩德森家族度過了深有啟發的一個下午。在離開前,她親切贈送了佩德森太太整整一千五百鎊的現金,聲稱這筆錢足夠改變一個人的人生,從出生、結婚、疾病、到死亡。臨走之前,她無意間感嘆了倫敦在繁華都市表現下的不幸,倫敦有些幫派會為了爭奪十英鎊做出各種不忍言的慘劇,更別提一千五百鎊了。她立刻為自己失言致歉,感嘆幸好達西家族在英國繼承了伯爵與兩男爵頭銜,在葡萄牙仍有伯爵頭銜。
總之,在那之後,他的長兄羅伯特再也沒有遇過任何問題了。財富和頭銜是張揚的權勢,或者更因為羅伯特展現了划船的天賦與熱愛,實木船槳可不是什麼輕盈的事物。
艾德蒙自己也沒有遇到任何問題。梅特倫先生作為老佩德森先生的女婿,他和佩德森小姐結婚時,佩德森小姐再次收到了一張價值一千五百鎊的支票作為她的嫁妝之一。
揮別威廉森.馬林,艾德蒙現在坐在泰晤士河旁的柳樹下,得以悠閒地閱讀稍早收到的來自母親和長兄的信件。
與此同時,他的同學們如威廉森.馬林被迫去幫高年級的學長擦鞋、掃地、準備學長划船後需要享用的餐點。高年級學長支配名下的低年級學生,擦鞋、準備午餐,種種貼身男僕該做的行為。艾德蒙聽教授聲稱如此將陶冶如黃金優秀的品格。
負責艾指導德蒙的六年級學長米迦勒.勒蒙,曾經服務過他的長兄羅伯特。勒蒙學長將每日早晨叫醒他的任務交給艾德蒙,以及艾德蒙需要負責幫忙整理他們在划船後的設備器具,當年羅伯特同樣如此照顧米迦勒.勒蒙。整體來說,艾德蒙負責的是相對有意義而體面的工作,能有效融入高年級學長的寢室和更衣室。勒蒙是個和善而可親的紳士,他挺照顧艾德蒙。
艾德蒙伸手撫摸著母親的字跡,彷彿母親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親愛的艾德蒙,伊頓的生活如何?我已經與羅伯特達成共識,我們會在下周過去探望你,你未來的嫂嫂徐朝郡主殿下會跟著我們同行。她毫無疑問,高貴而典雅,你會發現她的美好。希望你在伊頓一切都好。愛你的母親,海蓮娜。」
「致艾德蒙,母親、你未來的嫂嫂,徐朝郡主殿下及未來的伯爵夫人,將與我一起在下週探訪你。我對於你進入伊頓感到由衷喜悅,如果有任何問題,記得寫信給我。雖然我記得我當初已經提醒過你,但為了避免我兩年在外國,無法跟你聯繫,我還是再提醒一次。教師中,你可以拜訪文學的梅特倫先生、史學的巴爾先生與雄辯的克雷先生;學生中,你可以向米迦勒.勒蒙、湯瑪斯.范.雅樂求助;若有其他需要,可以到廚房找拉姆齊太太聊聊。我對於當初出門在外,不能見證你進入伊頓,感到由衷遺憾。我個人在伊頓選擇了擊劍、划船、雄辯,不知道你最後的抉擇如何?最後我還是期盼你下週能好好表現。希望你在伊頓一切都好。兄長,羅伯特。」兄長羅伯特的字跡比起母親更為有力,或許是受到其他文化影響,不是很傳統的銅版書寫體,纖長有力。
艾德蒙困擾地伸手抓了一下頭髮,英俊的眉毛微微蹙起,這讓他跟兄長羅伯特相似的俊美臉龐看起來略有不同。羅伯特冷冽而溫暖,艾德蒙稚氣而直率。
艾德蒙由衷歡迎母親、兄長和未來嫂嫂的探訪,然而他缺乏與嫂嫂這種人物相處的經驗。利茲公爵夫人夏洛特雖然是他的表嫂,然而夏洛特夫人比他大了二十歲,更像是姨媽或姑媽,而不是嫂嫂。表姊奇切斯特伯爵夫人、表嫂伊莉莎白.伊登太太、表姊凱瑟琳.奧斯本貴女待他雖然良善,然而與親嫂嫂相比又彷彿差了點什麼。
艾德蒙決定先找他直屬的學長勒蒙請教這件事情。
十七歲的米迦勒.勒蒙跟十二歲的艾德蒙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事物。
更衣室內,剛剛結束划船訓練的更衣室喧囂而吵雜。年輕的男人或男孩,彷彿在伊甸園的亞當,打著水洗掉身上的汗臭與暑熱。他們的彼此愉快的交談、打鬧。
米迦勒.勒蒙也在其中,他過去一個小時都在划船,身上一身年輕男人的熱氣,他將馬褲隨手擱在大腿上,健壯的肩膀滿身大汗。他正拿著叉子去叉同學身旁餐盒裡的蘋果,好看的臉專注地盯著那枚蘋果片與澆在蘋果片上的蜂蜜。
勒蒙顯然沒有料到艾德蒙帶來的訊息。
勒蒙褐色溫潤的雙眸緊縮,叉子從手中掉了下來,落在地上,帶著蘋果片落在他的大腿上,在他赤裸帶著水氣的大腿皮膚上劃出一道糖漬。勒蒙驚訝地站起身,看著艾德蒙,「恕我失禮,艾德蒙勳爵。請問你剛剛是說你未來的嫂嫂跟,羅伯特,不是,我是說賀德勒斯勳爵,要過來探望你?」
「我想是的,勒蒙學長。」艾德蒙微微退後一步謹慎回答。他仰頭看著勒蒙,顯然是被勒蒙的動作嚇了一大跳。
勒蒙重新坐了下來,將地上的叉子、蘋果片撿起來丟進角落的木桶,用亞麻布隨手擦拭自己腿上的糖漬,神情專注看向艾德蒙。「艾德蒙勳爵,若我神智清醒,我假設艦隊街上各家報章雜誌神智清醒,你未來的嫂嫂,未來的賀德勒斯夫人,是一位徐朝郡主?一位殿下?」
周圍所有人彷彿時光嘎然而止,無聲無息轉過頭來注視著艾德蒙。
艾德蒙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對,我的嫂嫂是一位郡主?」他的聲音從一開始的猶疑而低聲,逐漸放大宏亮,「我該如何與我的皇族嫂嫂相處?勒蒙,你是否記得前例?」艾德蒙慌張地看向勒蒙。
勒蒙往後轉頭,看向更衣室內所有暫停動作的男孩們,勒蒙才不管他們衣服是否仍然選擇繼續如同伊甸園內的亞當。勒蒙大喊:「伙計們,該死,我怎麼不記得我們接待過一位郡主殿下?」
「勒蒙你個白癡,那是因為我們!該死的!沒有!接待過!一位!公主殿下!」一位高年級的男孩回答了勒蒙的話題,那個男孩雙手抓著他剛剛汗濕的短褲,俊美的臉滿是惱怒。艾德蒙認出這位學長,那是勒蒙的室友史旺西勳爵。
「國王陛下過往倒是時常巡幸伊頓,在我記憶中從來沒有任何一位外國的公主殿下蒞臨伊頓!」
「這是至少二十年來第一次!」
「一位公主根本不會造訪!該死的!充滿男性氣概的!伊頓!」
勒蒙轉過頭來,不管更衣室裡的其他男生的崩潰。勒蒙神色認真嚴肅,「艾德蒙勳爵,麻煩寬限我五分鐘著裝,我們現在去拜訪教授。蒙神恩典,我們的校史即將迎來新的一頁了,幸運的話,那會是光榮的一頁。」
剛剛那位赤裸著回答勒蒙問題的史旺西勳爵,重新穿上了乾淨的馬褲,走了過來,神情嚴肅,「若不幸表現失常,我們只能向殿下請願在她往倫敦的回程順道拜訪沒有任何準備的哈羅。哈羅公學愚蠢的表現會讓我們的校史看起來,嗯,有種別樣的光彩。」他最後冷笑一下。
「那是必須的。」更衣室裡不知道哪個男孩大喊了一聲,獲得所有人的低聲贊同。
勒蒙看向艾德蒙勳爵,最後問了一句,「艾德蒙勳爵,你以前覲見過王室成員嗎?你知道怎麼鞠躬或開口祝賀嗎?面見王室成員的男女成員會有微妙的不同禮儀。」
艾德蒙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麼了,雙手抓了一下他凌亂的鬈髮,「勒蒙,如果我從一開始就精通這些,我大概不用過來伊頓,大可以繼續留在北約克郡。」
勒蒙歎了口氣,拿起襯衫往自己身上套,「太棒了,我也不會。國王陛下生病以來,已經至少十年或十五年,沒有臨幸伊頓了。」他口頭頓了一下,雙手不停為自己的襯衫扣上釦子,「我們去拜訪教授,確認是否臨時增加王室禮儀與外交禮儀的訓練。」
「希望教授們知道正確的禮儀……或者至少比我們多。」勒蒙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那些學不會禮儀的人可以在殿下到訪的那天繼續他們的神學課,相信他們會沉迷於造物主的偉大與榮光,顧不上殿下的到訪。」史旺西勳爵哼笑著,他已經把上半身和下半身的衣服穿好,剩下襪子了。
附註: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68Damz93
1. 插圖1746年的伊頓公學,畫師Giovanni Antonio Canal。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71KlkSAQ
2. 當時英國公學體系中全數為男性學生,公學內部特殊的文化被稱為「Fagging」,該文化迫使低年級學生服務高年級學生。服務內容多元,類似於當時貼身男僕服務於男主人,用於鍛鍊低年級學生的品格。
3. 翻譯問題,伊頓人不會稱校內的教師為【教授 Professor】,而是【M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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