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甯市的天空,在歷經創痛後,終於顯露出幾分疲憊的蔚藍。陽光灑在街道上,修復工作仍在繼續,人們臉上的驚惶逐漸被忙碌與刻意遺忘的平靜所取代。沒有人記得那個在黑暗中力挽狂瀾的身影,沒有人知曉那近乎與世界為敵的犧牲。所有的瘋狂、絕望與超越常理的戰鬥,都被覆寫成了「恐怖襲擊」與「集體幻覺」的官方結論,沉入歷史被修正的泥沙之下。
張辰坐在「真相來敲門」公司他那間部長辦公室裡,窗外是逐漸恢復生機的城市。他依然是那個民俗異聞專欄的部長,公司的股東。處理著郵件,審閱著稿件,偶爾與老劉(劉建國)討論一下公司的尋常事務。這份工作,這層身份,是他與那個他曾拼死守護的「正常世界」之間,最後的、也是僅存的、帶著一絲溫情的連接。讓他偶爾還能觸摸到一絲身為「人」的煙火氣。
但他深知,這不過是暴風雨中暫時的港灣。他體內奔流不息的業力,靈魂中沉澱的龐雜記憶,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的與眾不同。他是行走的「異常吸引源」,是「詭憶迴廊」的「人間行走」。平靜,於他而言,只是下一次風暴來臨前的間奏。
這天傍晚,他剛結束一天的工作,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頭。手機沒有響起,沒有任何常規的聯絡。但他體內那業火金身的核心,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牽引——並非來自「詭憶迴廊」的信物,而是源自他本身與世間「惡業」的共鳴。
一輛看似普通,線條卻異常流暢沉穩的黑色轎車,如同幽靈般無聲地滑到他身邊停下。車窗降下,露出那張熟悉的、頭髮稀疏的司機大叔——黃泉擺渡人——的臉。只是這一次,他臉上慣常的那種麻木與疏離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的嚴肅。
他遞給張辰一罐冰鎮的啤酒,自己手裡也拿著一罐,但沒有打開。
「喝一口吧,夥計。」司機大叔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輕鬆的時光結束了。」
張辰接過啤酒,拉開拉環,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他沒有問去哪裡,只是靜靜地等著。
司機大叔灌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啤酒,目光望向城市遠方,彷彿能穿透層層建築,看到那隱藏在霓虹之外的陰影。
「走吧,夥計。」他啟動了車輛,引擎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鳴,與尋常車輛截然不同。「『傲慢』的氣息,已經在鄰市顯形了。」
他的語氣不再有之前的輕鬆或無奈,只有純粹的任務通報般的冷靜。
「它扭曲了一座美術館……那地方,曾經是藝術與美的殿堂,現在卻充滿了『唯我獨尊』的惡意。裡面陳列的,不再是啟迪人心的作品,而是……算了,你自己去看吧。迴廊的初步偵測顯示,那裡的『規則』已經被改寫,極度危險。」
張辰沉默地聽著,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鋁罐在他手中被輕易捏扁,精準地投進了路旁的垃圾桶。
他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車輛內部空間寬敞,飾以啞光黑的材質,充滿了未來科技感與某種非人間的冰冷韻律。
靈車平穩地匯入車流,然後速度驟然提升,窗外的景物開始模糊、拉長,彷彿正在突破某種速度的界限,駛向一個常規地圖上不存在的座標。
張辰側頭,看著窗外這座他拯救了,卻徹底遺忘了他的城市。萬家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溫馨,喧鬧,卻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名為「記憶」與「宿命」的厚壁。
他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憤懣,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的疏狂與決然。
他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利刃般斬開了車內的低沉氣壓,既是對身旁的司機說,也是對自己內心那份龐大孤獨的最終確認:
「誰說守護者,需要被銘記?」
他頓了頓,目光從窗外的萬家燈火收回,投向車輛前方那彷彿無盡的、被霓虹與黑暗交替浸染的道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銳利的弧度:
「我記得這人間,便足夠了。」
話音落下,這輛看似低調的黑色靈車,發出了一聲絕非普通引擎所能產生的、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咆哮!那聲音更像是一頭被束縛的遠古異獸,終於掙脫枷鎖,發出的宣戰嘶吼!
車輛瞬間加速,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閃電,載著他,毫不猶豫地駛向了霓虹閃爍的都市深處,駛向了那片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永無止境的戰場。
孤獨的王座,從不設在宮殿。
行者無疆,他的道路,始於足下,終於……他所認可的盡頭。
ns216.73.216.23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