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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秋,南甯市,連日暴雨初歇,空氣濕重,牆壁沁著細密水珠,彷彿輕輕一刮就能淌下水來。張辰剛結束一份臨時校稿工作,正坐在他那狹小出租屋裡,對著泛幽光的電腦螢幕,修改一篇關於都市怪談的專欄稿。這些光怪陸離的故事於他而言,不過是換取稿費的素材,遠不如螢幕旁那碗已經涼透的泡麵來得真實。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新視角週刊 主任 - 劉建國」。
一接通,老劉那把敞亮的嗓門就撞進耳膜:「辰子!我老劉!幹啥呢?是不是又對著你那破電腦呢?」
張辰失笑,還沒來得及回話,那頭又連珠炮似的說開了:「我跟你說,剛才路過咱老家開的那家腸粉店,嚯,那叫一個香!一下子就想起來你小時候,為口吃的能跟在我屁股後頭轉悠半天,那饞貓樣兒……現在怎麼樣?南甯這邊吃的還慣不?別老湊合!」
「還行,餓不死。」張辰放鬆地靠向椅背,習慣性地聽著這熟悉的嘮叨。
「啥叫還行?我告訴你,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那老腰可得注意,當年在部隊裡……」老劉話頭一頓,像是意識到什麼,及時剎住了車,聲音裡的熱度降了幾分,但旋即又揚起,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卻掩不住興奮的勁頭:「哎,扯遠了扯遠了。說正事兒,辰子,手頭活兒要不先放放?有個……嘿,保準你沒見過的新鮮事兒,搞不搞?」
「你能有什麼正經新鮮事兒?」張辰挑眉。
「嘖,小看人是不是?」老劉不滿地咂咂嘴,隨即神祕兮兮地壓低聲線:「城西,洪家,滅門慘案!一家六口,洪偉哲夫妻、一對年幼子女,還有他老父母,昨晚全沒了!現場……唉呀,那叫一個慘。」他頓了頓,語氣裡沒了之前的跳脫,多了幾分凝重:「官面兒上風聲緊,嘴嚴實得很。但我這兒摸著點邊角料,怎麼琢磨怎麼不對味,透著一股邪性,壓根不像尋常仇殺那麼簡單。我琢磨著,你這筆桿子,再加上你那愛琢磨「這些東西」的勁兒,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先去外圍轉轉,挖挖看,弄篇深度報導出來,稿費嘛,好商量!怎麼樣,這活兒,接不接?保證不讓你無聊!」
張辰皺眉。滅門案意味著極度的混亂與悲劇。他對純粹的血腥興趣不大,但老劉那句「不對勁」和「邪性」勾起了他的探究欲。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錢。現實的壓力,總能輕易壓倒個人的好惡。
「地址和基本資訊發我。」張辰回道。
「爽快!洪家家主叫洪偉哲,做建材生意的,最近聽說周轉不靈。對了,負責這案子的是市刑警隊的秦嵐,我幫你打了招呼,她同意讓你在外圍看看,採訪鄰居,但別干擾警方辦案。這位警花……能力沒得說,就是性子冷,你小心點應付。」老劉說完便掛了電話。
片刻後,資訊傳來,附帶了一張現場外圍的模糊照片,警戒線內一個穿著警服、身姿挺拔、側臉線條俐落的年輕女警格外顯眼——秦嵐。
洪家獨棟住宅連續兩天門窗緊閉,異常的死寂開始引起鄰居的竊竊私語。直到第三天午後,對門的張阿姨終於忍不住向村主任抱怨:「這味道實在太濃了,像是...像是東西壞掉好幾天了。而且洪太太每天這時候都會去市場,這都兩三天沒見到人影了。」
她的疑慮很快得到市場裡其他婆婆媽媽的附和。確實,洪家老母親每天清晨固定會來買菜,洪太太午後也會來採購,從上週六開始卻完全沒露面。加上那股從洪家方向飄來,越發濃烈刺鼻的腐臭氣味,讓眾人心裡發毛。
村主任意識到情況不對,立刻報警。當警方趕到強行破門時,那股積攢了至少48小時以上的惡臭瞬間湧出,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色變。初步檢視,由於死亡時間較長,屍體已出現明顯腐敗跡象——腹部因腸道細菌產生的氣體而腫脹,皮膚表面浮現網狀的暗色痕跡。
張辰抵達時,洪家五層樓的獨棟住宅已被黃色警戒線層層封鎖。那特有的腐敗氣息,在濕熱的空氣中頑固不散。他出示了老劉準備的臨時採訪證,被允許在警戒線外活動。他沒有急著找那位秦警官,而是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用感官記錄著一切:氣味、光線、建築的方位、殘留在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扭曲感。他試圖與被詢問完的鄰居交談。
鄰居們大多驚魂未定,言談閃爍。那個首先抱怨氣味的張阿姨,對張辰低聲說:「上週五晚上,大概11點多,我追劇到約莫12點,正好看到窗外有個穿得密不透風的人,在洪家大門口鬼鬼祟祟地擺弄什麼東西……像是把橘子插上香。當時覺得古怪,但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沒理會。」她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後怕。
另一個與洪家老母相熟的婦人則補充道:「洪太太上週五下午在菜市場還跟我訴苦,說偉倫最近像中了邪,晚上總說聽到怪聲、看到黑影,睡不好,夢話也說得含糊不清,一家人都很擔心……」
正說著,一個清冷的女聲自身後響起:「你就是劉建國介紹來的張記者?」
張辰轉身,正是照片上的女警秦嵐。近看之下,她比照片更顯靚麗,肌膚白皙,五官精緻,尤其那雙眼眸,清澈卻帶著職業性的審視與疏離,眉宇間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英氣。合身的警服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氣場凌厲。
「是,我叫張辰。劉主管應該跟您打過招呼。」張辰伸出手。
秦嵐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目光掠過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略帶倦容的臉,沒有握手的意思。她的視線在張辰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與常見獵奇記者不同的東西。 張辰面色平靜地收回手,對這種審視早已習慣。
「外圍採訪可以,不許越線,報導必須客觀、基於事實。」秦嵐語氣冷淡,帶著對自由撰稿人本能的不信任,但這句話與其說是警告,更像是一種對「事實」範圍的潛在界定。
張辰收回手,面色平靜:「明白,秦警官。」
這時,一名年輕女警員從屋內快步走出,臉色蒼白,顯然剛經歷了衝擊性的現場洗禮。他走到秦嵐身邊,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秦隊,初步勘查完了… 五樓主臥有大量噴濺血跡,洪妻… 倒在床邊。四樓男孩房間… 血泊… 三樓女孩… 也沒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壓下喉頭的不適,「二樓… 老爺子倒在地上,身邊有打鬥痕跡,老太太在床上,一刀… 致命。然後…」又指了指地面,「血腳印… 從五樓往下,一層一層,直到二樓,然後… 又折返回五樓... 洪偉哲他自己... 在五樓臥室上吊自縊...」
秦嵐眉頭緊鎖,低聲喝道:「控制消息!相關細節不准外傳!」她嚴厲地瞥了年輕警員一眼,隨後餘光掃向張辰,帶著明顯的警告。但在她轉頭的瞬間,張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對這種不合常理殺戮路徑的困惑。
張辰站在警戒線外,將年輕警員零碎的描述、鄰居的證詞、空氣中那股特有的腐敗氣味,以及那絲若有若無的扭曲感,全都收入感知。他腦海中迅速拼湊出畫面:上週五晚上的詭異儀式 -> 週末發生的慘案 -> 週一發現屍體。 那股只有死亡超過一定時間才會產生的濃烈氣味,印證了悲劇發生已有數日。而血腳印顯示出的清晰路徑——從五樓開始,逐層向下殺戮,最後再返回頂樓——這絕非一時衝動的瘋狂,更像是一場沿著特定路徑進行、有某種內在邏輯的毀滅儀式。這種「儀式感」,讓他童年記憶深處的某些碎片開始隱隱作痛。
隨後的調查工作全面展開。正如張辰所為,警方也系統地走訪了洪家鄰里,很快從對門的張阿姨及其他居民口中,獲知了案發前(上週五深夜)有神秘人在洪家門口舉行詭異儀式的重要線索。同時,通過排查洪偉哲的社會關係與財務狀況,與他有激烈商業衝突、近期曾多次發生口角的陳金標,也迅速進入了警方的重點視線。
專案組雷厲風行,很快傳喚了陳金標。然而,審訊過程卻極不順利。陳金標對警方的所有問題要麼矢口否認,要麼含糊其辭,表現得極不配合。更關鍵的是,警方調取的監控畫面顯示,當晚在洪家門口實施儀式的陌生男子身形精瘦,而陳金標本人卻身材短胖,體型特徵明顯不符。儘管警方高度懷疑陳金標是幕後指使者,但在缺乏直接證據,也無法突破其心理防線的情況下,依法盤查留置48小時後,只能暫時將其釋放。
就在警方調查陷入僵局時,張辰並未停止他的追查。他通過老劉的關係,拿到了那段關鍵監控的拷貝。帶著這份影像資料,他拜訪了一位大學裡潛心研究民俗與地方信仰的老教授。
教授仔細審視了畫面中男子擺放橘子、插香、焚燒等一連串動作後,面色變得異常凝重。他推了推眼鏡,對張辰說道:「年輕人,這看起來……很像一種流傳於中國兩廣地區祕密宗教儀式,俗稱『鬼王入宅』。以三橘為基,三香為引,焚燒特製的黑符,意在將週遭最兇戾的『存在』召喚而來,纏住該戶人家。戶主一旦跨過被施術的門檻,便如同打開了厄運之門。輕則家宅不寧,噩夢纏身;重則……心智迷失,產生恐怖幻覺,最終在極度瘋狂中,走向家破人亡的絕路。」
邪術!張辰心頭一震。老教授的解釋,如同一把關鍵的鑰匙,瞬間打開了困擾他多日的謎團——洪偉哲為何突然精神異常,那場沿著樓層逐層向下、彷彿帶著某種詭異儀式感的殺戮,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超自然的解釋。這不僅印證了他的猜想,更將他拉回了那個被「五通神」穢氣籠罩的童年村落,一種熟悉的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一陣沈默後,教授對張辰正色道:「心存正,法無邪;心不正,法生偏。法無正邪,唯在人心。」
張辰離開教授辦公室,立刻將這一關鍵發現通過老劉轉告了秦嵐。雖然這無法作為法庭證據,但為陷入困境的專案組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調查幕後邪師的突破口。
時間流逝,轉眼三個月過去。儘管專案組窮盡所有常規與非常規調查手段後,由於始終缺乏能將陳金標或任何第三方與滅門慘案直接聯繫起來的合法證據,案件在法律層面已難有作為。洪偉哲滅門慘案最終只能以洪偉哲本人因精神異常導致悲劇發生,且涉案嫌疑人(洪偉哲)已死亡為由,在法律程序上以終止偵查的方式結案。
秦嵐帶著無數未解的謎團,親手將這份厚厚的案卷歸檔封存,鎖進了檔案室的深處。在合上檔案夾的最後一刻,她腦海中閃過的,是張辰那雙平靜卻似乎能看透表象的眼睛,以及老教授關於「鬼王入宅」的那份報告。 那個身形精瘦的陌生男子,那個詭異的午夜儀式,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遊離於法律之外的邪惡力量,就此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徹底隱沒於城市的陰影之中,只留下一個令人細思極恐的傳說,和當事者心中難以磨滅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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