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前》 - 【尾聲】

十五年後,我提早假釋。

走出監獄那天,雨終於停了。

天空很藍,陽光很暖。

駱隊長來接我,他已經退休了,頭髮全白。

「歡迎回來,」他說,「不過,你知道你的心理師執照已經被吊銷了吧」

「我知道。」

「那你打算做什麼」

「找份工作,好好生活,」我說,「也許在便利商店,也許在書店。總之,不再做心理諮商。」

「很好,」駱隊長說,「保重。」

他開車送我到一個小公寓門口就離開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

十五年,足以改變一切。

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

一週後,我在一家書店找到工作。

每天整理書籍,接待客人,朝九晚五。

生活平淡,但平靜。

直到那天,一個女孩走進書店。

她眼神閃躲,手臂上有瘀痕,在心理學專區徘徊很久。

最後,她走到櫃檯,小聲問「請問⋯⋯你們有關於家暴的書嗎」

我看著她,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有,」我說,指向書架,「在那邊。」

她道謝後走開。

但幾分鐘後,她又回來了。

「先生,」她說,聲音發顫,「如果⋯⋯如果有人被家暴,但報警沒用,她該怎麼辦」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我太熟悉的絕望。

我張開嘴,想說「妳應該再試著報警,應該去庇護中心,應該相信體制」。

但最終,我說的是

「妳有我的名片嗎」

她搖頭。

我拿出一張紙,寫下一個號碼。

「這是家暴防治專線,」我說,「妳可以打這個電話。」

她接過紙,看著我「只有這樣嗎」

我沉默了很久。

「對,」我最後說,「只有這樣。」

她失望地離開了。

我站在櫃檯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是的,外面又下雨了。

這座城市的雨,好像永遠下不完。

我低頭看著手,發現自己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克制。

我知道我可以幫她。

我知道怎麼做。

但我不能。

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失眠到天亮。

窗外的雨聲很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敲打我的良心。

第二天早上,我去書店上班。

那個女孩又來了。

這次她的臉上有新的傷痕。

「先生,」她說,「我打了那個電話,但他們說需要證據,需要時間⋯⋯」

她哭了起來「但我沒有時間了。他說今晚要殺了我⋯⋯」

我看著她,心裡掙扎著。

十五年的牢,十五年的反省,十五年的後悔——

但此刻,面對那雙絕望的眼睛,

我發現,

有些東西,

刻在骨子裡,

永遠改不掉。

---

雨還在下。

診所的招牌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但那扇門依然在那裡,等待著下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推開。

而我站在書店裡,手裡握著那張寫著「家暴防治專線」的紙,

另一隻手,

卻在口袋裡,

摸著一張新的名片。

上面寫著

「顧言深,心理諮詢,非正式。」

還有一個新的電話號碼。

女孩接過名片,看著我。

我對她微笑

「如果真的沒辦法,」我說,「打這個號碼。」

她離開後,我繼續整理書架。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窗外,雨漸漸大了。

雨聲裡,我聽到遠處傳來警笛聲,

不知道是在追捕誰,

或是,在趕往下一場來不及阻止的悲劇。

我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

在雨停之前,

有些人選擇等待,

有些人選擇行動。

而我,

依然站在那條界線上,

成為了界線本身。

也許直到雨停,

才會有答案。

但雨,

永遠不會停。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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