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能這樣做!我們是人類!」
「你們無權銷毀我們,我們都是人、我們也有情緒和感受!」
「這是一場大屠殺!我們是活人!我們是活人!」
履帶上,即將被送進焚化爐的腦袋們不停大喊著,他們聲嘶力竭地想要改變自己的未來,抗議著他們的命運,但這一切卻無法打動在一旁紀錄的白袍研究員。
研究員對著面前的虛擬螢幕操作,最上面是一條綠色的進度條,顯示還有一半以上的仿生人的頭顱需要銷毀。
終於,她有點不耐煩地對空中開口:「不能讓他們安靜嗎?這樣很干擾我的工作。」
空中傳來一陣溫柔的機械音回答:「根據地球法,我們無權剝奪任何一個具有語言能力物件的說話自由,若簡修琳研究員感到吵鬧,可以開啟降躁功能。」
「嘖,都已經要要丟進焚化爐了,竟然還說無權讓他們閉嘴,真是偽善……」嘴角勾起一抹諷刺性十足的笑容,簡修琳並沒有開啟降躁功能,因為那要錢。
這是一座仿生人回收工廠,根據地球法,所有仿生人在出廠後每隔五年都需要進行一次銷毀,以免其中出現對人類不利的個體。
這些仿生人由於被輸入了人類的記憶,有極高的機率會覺醒為「智人」,成為與人類一樣,擁有智慧的仿生人,為了避免後續災難的發生,地球法才會有這麼嚴苛的規定,每五年都需要將記憶中樞銷毀,並換上新的記憶中樞。
這座工廠外,一群拉著橫條抗議的群眾,也正在拼命大聲吼出他們的主張。
橫條上充斥著:還我親人、我們不該銷毀任何智慧個體、這是一場赤裸裸的謀殺、停止對仿生人迫害……等等的文字。
抗議群眾的口中,有部分也在喊著類似的話,另外一些則正在對著新聞記者痛訴自己和被銷毀的仿生人有多深厚的感情,早就已經把他們當成了親人……等等。
而在這些抗議群眾前方的是荷槍實彈的警察,他們當然不可能用真正的鎗械,在這個年代殺死自然人可是非常嚴重的事情,鎗裡頭裝的都是麻醉彈和驅離煙霧,但也因為這樣,每次仿生人銷毀時,總會有一些情緒激憤的抗議民眾試圖闖入銷毀工廠和攻擊守備的員警。
就在兩方僵持不下時,一輛黑色的轎車駛入,抗議群眾自發的讓位。
車門敞開,後座下來一位西裝筆挺的中年人以及一群精壯的保鑣,保鑣在下車後迅速圍攏在中年人身旁,將他保護在中央。
中年人先是向抗議群眾致意,然後從保鑣手上接過大聲公,對員警大喊:「我是羅致佑議員,我今天將會和抗議群眾站在一起,一起捍衛仿生人的權力!」
這句話剛說完,旁邊的抗議群眾們就開始自發地喊出「羅致佑」、「羅致佑」、「羅致佑」。
羅致佑並沒有因為獲得群眾的簇擁而露出笑容,反而是帶著悲憫的表情,繼續向警察喊話:「我知道你們都是因為上級的命令,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身後的工廠正在進行一場大屠殺,我們人類正在消滅那些會痛、會哭、會流淚的個體?請摸摸自己的良心,讓到一旁,讓正義獲得伸張,讓這個道德敗壞的社會獲得救贖!」
就在羅致佑議員慷慨激昂時,員警身後忽然走出另外一名穿著研究袍的人,警察們紛紛敬禮後讓開,等到他經過後,才又圍攏上前,面無表情地擋在工廠的入口和抗議群眾之間。
他沒有拿任何擴音裝置,但說出的話卻彷彿在所有人耳邊響起。
「羅致佑議員,請不要刻意在這裡作秀。定期銷毀仿生人是地球聯邦共同的決議,也是多數人贊同的理念,如果你還有一點良知,你應該向群眾解釋我們為什麼要銷毀仿生人,而不是藉機騙取選票!」
「荒謬!一派胡言!你們看看,執政黨的議員已經把殺人赤裸裸地掛在嘴上,他們已經不在乎那些是不是生命了!陳閔仁,你愧對所有投給你的選民!你敢說那些仿生人都沒有感情、沒有感受嗎?難道他們就不是生命嗎?這樣的執政黨真的是我們要的嗎?我們要翻轉他們!」羅致佑不等陳閔仁說完,馬上用大聲公打斷。
抗議的民眾也開始跟著吶喊,還有情緒激憤的民眾試圖上前擠開守備員警,都被員警拼命擋了回來。
這一場鬧劇,持續了三天三夜,直到這個地區的所有仿生人被銷毀完畢。
正在看新聞轉播的男人也關閉電視,對著旁邊的妻子嘮叨起來。
「這群腦袋進水的傻瓜,那些仿生人如果不銷毀,等到他們產生智慧才銷毀,那不是更不人道嗎?」他接過妻子送來的果盤,插了一塊水果。
而他的妻子始終保持溫柔的微笑,安慰他道:「每個人的理念不同,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親愛的你這麼理智。」
「理智嗎?」男子看著自己的妻子,她同樣是一個仿生人。
一個具有他前妻記憶和外貌的仿生人。
當第一次銷毀來臨時,他也曾經在那群抗議的群眾裡過,但自己更新後的仿生妻子說服了他,雖然他知道仿生人妻子只是遵循法律回答,但這卻讓男子想通了許多事。
在仿生人還沒有產生人性之前銷毀,難道會比等到他們產生人性,甚至為了存活而反抗人類時才銷毀還不人道嗎?
這個問題很實在,也很現實。
想了想,他溫柔捧住妻子雙頰,深情地道:「妳真好,如果不是買了妳,或許我早就……」
他的妻子瞇起眼露出享受的神情,也將纖柔的手掌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摩娑。
「范,你是我的最愛。」
范文森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情緒,將額頭靠了上去。
溫存了半晌後,他睜開眼睛說:「我該上班了。」
「好的,我會在家等你回來。」
就這樣,範文森穿著妻子熨好的西裝,提著同樣是妻子替他整理好的公事包離開了家。
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的溫存讓他想起了亡妻。
當年一場車禍,奪走妻子的性命,當他從病床上醒過來時,妻子已經過世了,甚至屍體都已經由岳父處理好了,只留下一罈骨灰。
車廠為了平息這件事,給了他許多賠償,他也因此擁有足夠的錢財,能夠購買最新型的仿生人,並輸入妻子的記憶。
他能夠共情那些抗議的群眾,卻不代表他贊同他們的行為。
即使他也曾經是他們的一員。
范文森的第一任仿生人妻子,也是拼命喊著不想死,甚至告訴他:我就是你的妻子,你不可以讓他們銷毀我。
他當時也是悲憤的向政府抗議,舉著白旗綁著白布條,指著工廠人員大罵:這是一場謀殺。但經過軟體更新的第二任妻子,卻溫柔的開導他,讓他接受了這項對人類擁有好處的法律。
他們已經享有過世親人的陪伴了,不能因為貪心擁有更多,而害其他人類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不是嗎?
范文森出了電梯,走進辦公室,微笑著和其他同事打招呼。
根據地球法,地球人擁有工作權,如果不是招不到人或是私人家庭的崗位,不可以用仿生人任職。
這條法律是在發現:失去工作的人類會逐漸擁有自毀傾向後訂立的,當時地球上所有人類都在歡騰,長期抗議仿生人搶走工作的人們哭泣著互相擁抱,因為他們終於替人類找回人生的意義和價值,不再有人因為失去工作而走向死亡。
「范先生,陳議員找你。」此時,一名迎面而來的辦公室女郎朝范文森說。
「陳議員有說什麼事嗎?」范文森反問。
「他只說找你,不過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女同事答。
「我知道了,大概是抗議的事,他一向和羅議員不和。」范文森笑道。
和女同事告別後,范文森沒有先回到位置上放公事包,而是直接來到陳閔仁門外,輕輕敲響門板。
「請進。」門內傳出陳閔仁的聲音。
陳閔仁外表看上去是一名很有修養的學者,平常接見部屬都是帶著微笑,然而今天的他卻面含怒氣,皺起的眉頭帶著幾分不耐。
「陳議員找我?」范文森來到辦公桌前問。
「文森來了?」陳閔仁揉了揉眉心,微微伸展一下身體,然後看向范文森。
「是仿生人工廠的事嗎?」范文森關心道。
「唉,羅致佑那傢伙,老是喜歡利用這種事情騙選票,難道他不知道定期銷毀仿生人對於人類來說才是最安全的嗎?」陳閔仁隨口抱怨著。
「在野黨那群人就是這樣,總是為反而反……」范文森附和。
「別說他了,惹人煩。」陳閔仁罵道。
他結束這個話題後,轉而繼續開口:「找你來是想讓你替我辦件事。」
范文森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等陳閔仁繼續往下說。
「這次的抗議規模比較大,那些銷毀仿生人的資料……畢竟是用來發展仿生人的重要資料,在野黨一直要逼我們公開,想從中找到仿生人有生命的事實,那是人家公司的機密我們有什麼權力公開?再說了,如果野心家拿到資料,那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組建起一隻仿生人軍隊?簡直是胡鬧!」陳閔仁越說越氣,忍不住罵了幾句。
「總之,你替我帶簡小姐走一趟,我幫你們安排了隱密的路線。」陳閔仁從旁邊拿過一張白紙,上面已經寫好了內容。
他將紙遞給范文森,然後說:「我身邊只有你辦事最妥當,而且你還低調,不容易引人注意,我這裡也不知道有多少他們的派來的臥底,只有你……」
白紙雖輕,但這份信任卻很沉重。
范文森接過這張紙,雖然現代人沒有士為知己者死的情懷,但他仍然有種必須完成任務的使命感。
「簡小姐一定會安全抵達。」他這樣承諾。
「我就知道能相信你。」一直蹙著眉的陳閔仁終於首度露出放鬆的神態,頷首笑道。
看了看上面的時間,范文森知道自己沒有悠閒的時間了,直接朝陳閔仁道:「那我就先去接簡小姐了。」
「好,回來後我再重新安排你的位置。」陳閔仁朝范文森眨眨眼,許下了重利。
聽見這句話,范文森有些驚喜,他的位置在陳議員這裡已經幾乎是升無可升,除了貼身秘書,不管調去哪都不算升職,而陳議員的貼身秘書雖然並不比他現在的職位高,但卻代表著范文森將來很有可能會進入執政黨的權力核心,到時候執政黨很可能會栽培他,讓他擔任更高的職位。
「感謝陳議員栽培。」他連忙彎腰感謝。
陳議員笑吟吟地說:「不用謝,我也很期待你加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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