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正常人?我來的路上沒有看到一位正常人。」他說話的語氣很急促。
「我從小只會從自己身上找問題,如果大家都不正常,那麼問題一定在我身上,可能是我眼睛怪怪的,你可以幫我配一副眼鏡嗎?」
我打量他身上兩眼,他看起來還很年輕,容貌清秀,體格魁梧,可能才剛退伍,可能是兵當到腦袋壞了,但基於公司的服務流程,我還是要先關心客人。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眼睛怪怪的?」
「某天醒來,我一開始發現每個人的臉都不對稱,有的左眼與右眼不是保持在水平,而是像翹翹板歪向另一邊,不然就是……整張臉忽然的扭曲變形。」
我聽到這,心裡大概猜到七八分,生病的不是眼睛,而是心理。他不是第一個出這樣問題的客人,不過他的情形比較特別,也更嚴重。
前幾日,有位女士,年紀約莫四十出頭,雖然不算是美人胚子,但她的眼眸有幾分慧黠,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印象,不過她卻說出奇怪的話。
她說,她每天看鏡子裡的自己,都不太正常,有時候是模糊不清,就像失焦的照片,有時候後臉被拉長成奇怪的比例,不論是什麼時段照鏡子,怎麼看自己都不正常。
她認為問題出在眼睛,然而經過驗光,結果視力正常,沒有老花,也沒有閃光。
她的反應很有趣。「怎麼可能視力正常,難道是我的幻覺嗎?」她驚呼,聲音尖銳的像一把刀仍向我。
我接住刀一般的聲音,沉著地說:「是的,沒錯,視力正常,冒昧的問,什麼時候你看待自己的樣子不正常?」
那位女士當場怔住,過幾秒鐘後說:「其實剛開始是別人看我的時候,說我不太正常,但他們說的不太正常,並非指我的外表,而是我這個人的狀態。」
我點了點頭,鼓勵她繼續說下來去。
「別看我打扮的很漂亮,其實我已經要五十歲,但至今卻還沒有交過任何的男朋友。外人批評我條件擺很高,不然怎麼到現在還沒有男朋友,要不然就是哪裡不正常,是蕾絲邊呢?還是性冷感?事實上這些閒話,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但聽久了,那些聲音好像雨季的黴菌,在我的視網膜上繁殖,漸漸地我照鏡子時,我看見我的臉變黑、變綠、變得黏糊糊的。」
「但小姐,這都是妳的幻覺,妳的皮膚狀況很正常、很健康。」我柔聲的安慰。
她對我說聲謝謝,不卑不亢的說:「我只是很困惑,一直有個問題,想不通,什麼是正常人?這世界上的正常人是什麼樣的人?」
我不假思索地說:「像我,像你,普普通通活著的人都是正常人,即使是蕾絲邊,還是性冷感也都是正常人啊!」
「真的嗎?你不覺是先有正常人的共識,而你,我,都只是在扮演著正常人的角色,脾氣溫和,會將請、謝謝、不好意思,掛在嘴巴。可是……不正常的一面呢?難道不是一直藏在人心的裡面。」
她說的沒錯,在跟別人相處時,我確實將不正常的一面藏起來,我不可能告訴我暗戀的同事芊芊,其實當我在舔霜淇淋的時候,我會把它想像成那是芊芊的乳房,一口一口的吃乾抹盡。
「你會想要聽我說,我不正常的一面嗎?」她對我露出優雅的微笑。
「我蠻好奇人心的裡面有什麼,我總覺得那裡充滿著神秘、想像、黑暗的空間,像洞窟般的存在。」
「其實大部分的時候我心裡面是很無聊乏味,如果認真要說的話,唯一與常人不同的是,我覺得自己不是人,而是生活在熱帶雨林的蟒蛇。」
我忍不住驚呼,「哇!妳真的蠻不太正常。」
她輕聲一笑。「我對蟒蛇特別感興趣,其他女孩子不是喜歡養狗,就是喜歡養貓,而我偏偏喜歡養蟒蛇。尤其是看蛇進食,看牠將獵物纏繞,然後再整隻吞下去,會讓我有點興奮。」
我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有點不安,有點困惑,她竟然以此為樂。不過,我也有一些怪癖,只不過形式不同,我愛看的是下毒,我喜歡看古裝劇中,妃子被強餵毒酒時,嘴角滲血的樣子,那一刻,我會興奮。
「有點難以想像,妳喜歡看蟒蛇進食的樣子,但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蟒蛇?」
「可能是我無法跟其他正常人有情感的共鳴。就像他們無法理解我喜歡蟒蛇,我也無法理解那些可愛的動物,尤其是擬人化的阿貓阿狗,我覺得那些長得像人的貓,有手有腳還穿著人類的衣服,我覺得的好變態,好不正常。」
我露出苦笑,「妳別這麼說,那些還挺受女孩的歡迎,這叫卡哇伊。」
她不以為然,嘖的一聲。「從小可愛就跟我無緣,我從來沒有被人說過可愛,媽媽常罵我擺什麼臭臉,為什麼我不能像正常的女孩,露出甜甜的笑容。可是我天生就是這張臉,還有沒事為什麼要我傻笑呢?但我媽就是跟我不一樣,她對每個人都會露出燦爛的笑容,媽媽到底是怎麼做到?把自己活得像可愛的吉祥物。」
「這算是天賦,有人擅長融在群體裡面,也有人與群體生活就是格格不入,不論怎麼努力,也沒辦法。」
「很多男人對於可愛的女人沒有抵抗力,對吧?你也不是嗎?」
我想到芊芊,她確實可愛,不過芊芊跟一般人口中的可愛有所不同。
「坦白說,我有一個愛慕對象,她很可愛,但也蠻多人不認為她可愛,不過這不代表他們的眼光出問題,只是懂不懂欣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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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麼說並非安慰她,不過想將壓抑很久的想法說出來。在多數人的審美觀,芊芊的容貌還達不到及格分數,她是會被男生們嘲笑恐龍妹的女生,受他們評論影響,我曾經也懷疑過自己的眼光。
「那你覺得我可愛嗎?」她嫣然一笑。
我沒料到她會那麼問,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應,勉強擠出禮貌性的回應。「妳算是越看越好看吧!」
她露出一抹微笑,看起來有點哀戚,「謝謝你的讚美,但我已經失去正確看待自己的能力,我想我需要找到一個能正確看待我的人,然後將那人抱緊,像蟒蛇一樣綑綁。」
我聽到時當場愣住,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我跟你開玩笑的啦!不過,在精神世界裡,我確實慢慢地變成蛇。」說完她揭開袖子,露出手臂,竟全是碧綠色的蛇鱗。
我再仔細一看,原來是刺青,頓時鬆一口氣。
「再給你看我的舌頭。」說完她露出分岔的舌頭,有如火焰般的蛇信。
「你還覺得我越看越好看嗎?是不是很異常?」
一時半會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站起身來走到飲水機,泡了杯熱茶,在熱水冲開茶葉的時間,我快速整理思緒。
「妳有想成為任何人的自由,當然也包括成為一條蟒蛇,這不需其他人的允許,但不論妳有多想,事實上妳只能是自己,永遠不會是蟒蛇。」說完我將烏龍茶倒在茶杯裡,遞給她。
她露出一抹苦笑,接過茶,緩緩啜飲。「你不覺得你很矛盾嗎!你說我有想成為蟒蛇的自由,你又說我永遠不會是蟒蛇。」她忽然間說話變得急促,語調上揚。
「妳的想法我尊重,不過客觀世界的現實,是不受人的主觀想法改變。」
她的臉瞬間垮下來,露出失望透頂的表情。「我以為你真的懂我,原來你跟其他人也沒有什麼不同。」
我最害怕別人露出失望的情緒,趕緊解釋、補充說明。「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想表達的是,在科學上的定義,妳永遠不會是蛇,但是……妳還是可以保留想成為蛇的慾望,但在這個社會上,妳終究只是一個對蛇非常感興趣的人,如此而已。」
當我說到這時,她眼眶泛紅。「難道……你就不能接受我是一條蟒蛇嗎?我只不過是不小心進入到人的軀殼,每天強迫自己像人一樣活著。」
我嘴巴正要開口說話時,她已經跑出店門,隱沒在街上的人潮中。我望著她留下的那杯茶,茶色微涼,漂浮著幾片未沉的葉。
忽然,我彷彿看見她坐在那裡,她中了我的毒液,嘴裡吐出玫瑰色的鮮血,慢慢倒下來,而我捲曲在她的懷裡沉沉的入睡。我不確定,究竟是我夢見了眼鏡蛇,還是眼鏡蛇夢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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