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怪長出了翅膀 - 第三節：妖怪縮小？

補習即將結束。

予信坐在座位，如病懨懨的魚兒，時而偷瞄涼了的漢堡，肉排的油早已凝成白點，沒有香味。儘管分店經理補償了食物，他差點趕不及到補習社，只能藏好漢堡和可樂，在課後再作打算。

他發現可樂如止水一樣，不見氣泡在杯壁破裂，即表示汽水變得不好喝了，即表示他浪費了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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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她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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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予信懷著這點恨意下課。

他用毛衣包裹麥當勞的外帶紙袋，當奔出門口，突想起那婉轉而嬌柔的聲音 ⸺ 小雫。一念及此，他轉頭瞥向廢置公園，竟見到一個身影走過，長髮風中飄，像一張被撕碎的紙，邊緣參差。

神秘影子隱身於在轉角。

「難道是小雫？」

予信好奇，追了上去，彈指間聽見一連串唦唦、咔嚓的小噪音。他先是躲在一角窺看，雙手握住牆壁，露出指縫。可惜公園依舊沒有半絲生氣，麻雀們也對那裡沒興趣。

予信走近，滑梯台底仍舊被亮麗的紙箱堵住，唯獨鐵管口的蛛網已被抹去。是誰抹乾淨的？

「小雫，妳在？」

他蹲下，耳朵貼近管口，聲線發顫。

鐵管裡傳來短促窸窣聲，像是在翻書。今天小雫的呼吸聲有點澀，之後又抖擻起來。

「我在。咦，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累，發生什麼事了？」

「有、有嗎。」

予信的喉結滾了滾，她宛如神通廣大的神仙。於是，他將放學時偷吃麥當勞，以至撞上刁蠻女孩的倒楣事，毫無保留的訴說出來，期間鐵管裡寧靜得能聽見漫過的風聲。

「她好過份，對吧？」

予信渴求別人認同。

「嗯嗯，她真的很過份。」小雫用溫婉的笑聲附和。「那麼，你恨她嗎？」

予信愣住，咬了咬唇，猶疑起來。素來的教育沒培養他討厭人，只有順從。

小雫噗哧一笑：「難道你對人家一見鍾情？」

「怎麼可能！？」

予信兩頰一燙，又氣又急的彈了一跳。

「她超潑辣，連跟她做朋友也不想！以後見到她也要繞路！」

小雫靜默了片刻，語氣清淡的吐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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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害怕說出來，妖怪就會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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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這是今天的金句。」

予信像乖乖聽故事的幼童，坐回地上。

「妳換了童話書？這次又短又容易懂。」

「那不是重點。可能，她在害怕些什麼，才表現得如此反社會人格。」

予信蹙起眉，說他不明白「反社會人格」的意思。小雫淺笑，開始解釋，似在唸出某本書上的知識，可那份真誠是學校或補習社教師也無法媲美。

「她不說出口，誰知她的心聲？」他咕噥。

「那你呢？」

予信震住。

「這件事上，你害怕什麼？」

予信抿起嘴，仰望橘黃色的夕陽，思思想想，回憶那女孩滑倒時屁股磕地的畫面，更像敲痛什麼。接著他胸口不由自主輕顫。

「我怕……我怕此後，她每次喝可樂都不再覺得甜。」

「她喝到的是甜。」

「真的嗎？」予信暗下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但她老是氣沖沖的樣子，怎也不覺得她感到甜，是辣吧，還要是佈滿油層的麻辣湯。」

「因為她沒說出來，心中的小妖怪把『甜』吃掉，吃得太多了，變成魔鬼 ⸺ 牠就是『變成大人』的雛形。」

予信沒聽懂，可感受到小雫聲音中潛藏的奧妙。

「我剛剛說了出來，我心中的小妖怪有縮小？」

「會的。」

「騙人，我沒感覺到變化。」

「你需要深吸一口氣，坦誠的、高聲的吐露出來才行。」

「真的？」他問。

「嗯，試試看。再說一遍在那件事上，你害怕什麼？」

予信半信半疑，胸口裡的空氣飽滿，他面向花草凋零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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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她從此……每次喝可樂都不再覺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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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胸口漸漸鬆了，幾秒間的安靜裡，心跳彷彿慢了半拍。予信低頭看紙袋，薯條的黏膩已沾在指頭上。他跟空氣凝定，直至鐵管裡傳出一聲極輕的「噗」，聲響如戳破氣球。

「妳在做什麼？」

小雫樂呵呵地說：「成功啦 ~ 妖怪已縮小！」

………………

…………

……

完全沒有變化。

「妳在戲弄我！害我平白再說了一遍！」

予信愕然瞪視鐵管。

「嘻嘻，儀式感是很重要，就像一本童話書，它是為了提煉重要結晶的溫床。」

她看來亳無悔意。予信拿她沒輒，嘆了口氣。

「這個遊戲該換妳的回合。有什麼是令妳害怕？」

鐵管裡的呼吸聲一滯。

小雫輕說：「是秘密。」

予信沒追問，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滑梯上，他心知自己即將收攏翅膀回巢。他打開皺成一團的袋口，確認漢堡完整無缺，站起來說：

「我請妳吃漢堡包。雖然涼了，味道應該沒變。」

小雫吃了小驚：「咦，這麼突然？」

「我來不及吃……就當是我們友誼的證明？」

她給逗笑：「青瓜是酸的，你確定要請我吃？」

「這……」

「開玩笑而已，謝謝你。」

小雫忍不住失笑，笑聲在公園迴盪，比遠處的烏鳴更有生氣。

「你放在傳聲筒下就可以。」

「好。」

予信蹲下，放好紙袋後突然在想：為什麼她不出來接收？難道她害怕外面？

「妳……」

「⸺ 予信，你在那兒做什麼？回家啦！」

祖母的呼喚又在騷擾。他只好小聲道別，轉身飛快離開。

滑梯台底下「浩瀚」的隱身處，小雫把昨天買的書籤夾著童話書，記下這一頁，指尖拭去正在眼眶泛起的淚胎，澀澀的，又帶點甜。她都盼有一天，心窩的小妖怪縮成一點粉塵，飄進宇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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