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怪長出了翅膀 - 第一節：滑梯底的聲音

公園像一張被揉皺的舊相片，邊角捲起，顏色褪得只剩灰藍。予信把補習社的作業本塞進書包，拉鏈卡住一截鉛筆，他懶得管。平時他補習完後，也得在補習社裡呆等許久，待祖母接送。今天他第一次耐不住痕癢，在外面晃閒。風從鐵柵欄縫隙鑽進來，吹得他校服領口翻起，像一隻不肯乖乖收攏的翅膀。

滑梯台的漆早剝成碎屑，早已沒人來玩，予信也沒曾注意過。這次，他竟發現滑梯台底下的隱身處被貼滿閃亮花紙的廢紙箱板，以及大量水果布偶堵得只剩一道縫。縫裡傳出迷離的聲音。

「……聽說，每個人心中也一只妖怪深居，從小小隻開始，我們便一直培植牠。」

聲音很輕，像有人把童話書貼在傳聲筒上唸，又像風把字句吹散。予信好奇地走去，蹲下去，耳朵貼近那根生鏽的喇叭狀鐵管。管口結著蛛網，裡頭黑得看不見底。

「在小孩的時代裡，牠們是無害的，只會隨性地耍弄，當中不含什麼惡意，而我們也不知道牠的存在……」

予信的呼吸在管壁凝成水珠。補習社的冷氣還黏在皮膚上，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心口 ⸺ 那種感覺，像偷偷把最後一顆草莓糖含在舌尖，又不敢咬破，怕甜味一下子就沒了。

「嗨。」他試探地開口，聲音卡在喉嚨。「誰在裡面？」

鐵管裡的聲音停了一拍，接著傳來細細的笑，像氣泡破掉。

「你聽見了？」

「嗯。」予信把額頭抵在管口，鏽味鑽進鼻腔。「妳是誰？」

「猜猜看。」

「鬼？」

「錯。」

「那……妖怪？」

鐵管裡安靜得能聽見對方的呼吸。半晌，聲音變得更軟，帶著一點鼻音，像把哭腔藏進棉被裡。

「也許吧。」

予信的膝蓋開始發麻，索性盤腿坐下，把書包墊在屁股底下。夕陽把他的影子拉長，蓋在滑梯的鐵梯上，像一隻笨拙的鳥，翅膀還沒長硬，卻已經被風推著要起飛。

「妳在滑梯台底下？我可以進來看看？」

「不可以。」她斬釘截鐵。

予信納悶地再問：「妳在讀什麼？」

「童話書。」女孩的聲音從管底浮上來。「今天我讀到這章的金句。想聽嗎？」

「好呀。」

鐵管裡的聲音忽然拔高，像有人把書頁貼在管口，字句被金屬壁敲得清脆：

「『當我們到了某個成長的心理桎梏，未及認識那小妖怪之時，便要跟牠成為知己。牠沉睡的兇猛漸漸張狂之時，你才驟覺成為大人是那麼可怕……』」

予信的喉嚨發乾。他想起補習社牆上那句「升中試倒數 87 天」，想起祖母每晚煮的清淡飯菜，想起父母電話裡重複的「考第一才有價值」。那些話像透明的膠帶，一圈一圈纏住他的手腳，卻又讓他捨不得撕掉 ⸺ 因為撕掉之後，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他小聲問：「那麼，妖怪會吃人嗎？」

鐵管裡傳來一聲嘆息，像風穿過縫隙。

「牠吃的是甜。」

「甜？」

「嗯。小時候偷吃的糖，第一次心跳的感覺，還有……」女孩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像風箏線，快要斷了。「還有那些大人說『長大就不能玩』的東西。」

予信的指尖無意識摳著鐵管上的鏽斑。鏽屑掉下來，像細小的血。他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祖母偷偷塞給他的一顆草莓糖，包裝紙上印著笑眯眯的兔子。那天他把糖含在嘴裡，捨不得咬，結果在補習社睡著，醒來時糖已經化成一灘黏在牙齒上的甜水。

「那……」他吞了吞口水。「如果牠吃太多，會變成什麼？」

「魔鬼。」女孩的聲音突然貼得很近，像從管底爬上來，「會操弄人的思想，讓你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讓你忘了……」

她停住了。

予信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忘了什麼？」

「忘了……」女孩的聲音變得很小。「忘了自己還想當小孩，令人害怕。」

予信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他猛地站起來，額頭撞到滑梯邊緣，發出「咚」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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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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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管裡傳來咯咯笑聲，卻帶著一點顫，女孩說：「笨蛋。」

「誰笨蛋！」予信揉著額頭，氣呼呼地又蹲下去。「妳到底在幹嘛？躲在裡面不熱嗎？」

「熱啊。」女孩的聲音變得悶悶的。「但這裡安全。」

「安全？」

「嗯。大人找不到，補習社找不到，父母也找不到。」

予信的指尖停在管口。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麥當勞撞上的那個馬尾女孩，想起她摔書時眼裡的怒火，想起祖母說的「鄰里要和氣」。那個女孩的髮圈像草莓掉下，滾啊滾，滾啊滾，長髮在空氣中甩出一道弧線，像要把整個世界劈開。

「唔。」予信望著天空尋思。「我也覺得裡面不錯。」

鐵管裡的呼吸明顯一滯。

「為什麼這樣認為？」

「因為……」予信的聲音卡在喉嚨。「昨天我撞到一個女生，她摔了一地可樂，還用很惡毒的字眼罵我，指我活像渾渾噩噩，將來怎做大人。」

鐵管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裡面如何的安全？我可以進來看看？」

「不行。」女孩一怯。「這個小天地只屬於我。」

「我明白了。」

予信氣餒，又覺得哪裡怪怪的。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夕陽把滑梯的鐵管照得像一條燒紅的蛇。

「那……」他小聲問。「可以問妳的名字？」

鐵管裡的呼吸聲變得很小，比正在採花蜜的蜜蜂更小。

「小雫。」

「 na 字怎樣寫？」

「你拿出紙和筆，我教你寫一遍。」

予信唯唯諾諾，從書包找出備用的簿本。他在小雫的引導下，在一個「雨」字下方，添上「卡」字，霎時間瞳仁晃動出神奇的目光，他從未讀過這個字。

「那是日文字，讀音是吳音的な (na)，水滴的意思。喻意是，我喜歡水靜止的形態，可以靜靜探賞平時看不見的事物。」

予信吐槽：「……看不見的事物？不就是鬼？」

「不要。」小雫嬌聲。「剛剛相反，我是小天使，或者是小精靈，一直在小天地裡生活。」

「……」

予信沒把話接下去，指尖在管口畫了一個圈，宛若把這個名字圈住。

他鼓起勇氣問：「明天還可以來？」

鐵管裡的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予信以為她已經溜走。

小雫終於開口：「沒問題。我待在這兒的日子不多了，就來認識一下朋友 ~ 」

「為何這樣說？」

小雫的聲音頓住，像把哭腔藏進風裡。「你不知道嗎，明天滑梯需要拆了，告示牌上有寫的。」

予信猛地抬頭。果不其然，公園入口的告示牌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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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公園設施廢置多年，嚴重老化，定於明年六月拆除滑梯。敬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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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信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了一下。

「妳聽好日後到哪裡住沒？」

未及得到回應，遠處傳來熟悉的呼喚：

「予信！回家吃飯啦！」

祖母的聲音穿過公園，像一根無形的繩子，把予信往後拽。

「我明天再來！」予信焦急地貼回管口。

鐵管裡傳來一聲極細碎的笑，像風箏線終於繃斷前的顫抖。

「好啊。」

予信抓起書包，轉身狂奔。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鳥，翅膀還沒長硬，卻已經被風推著要起飛。

小天地裡，小雫把童話書抱在胸前，指尖輕輕摩挲著今天讀到這一章的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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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在鐵管深處打了個呵欠，悄悄長出一根極細極細的羽毛……

像一滴不肯掉落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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