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像一層溫暖的薄紗,鋪在小鎮邊緣的草地上。蟬聲在電線桿上滾動,風吹過時,榕樹的影子像水紋一樣晃動。四個孩子把書包往草地一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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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很簡單!」凱特把手插在口袋裡,像臨時當上隊長,「一百下數完,抓到就換你當鬼。範圍到那邊小溪,還有……」他指向遠處那棟被榕樹纏住的老屋,神氣一停,聲音放低,「別靠太近,那裡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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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場了吧。」傑尼斯笑,眼裡全是壞主意,「不如說,最安全的地方就在那里——誰敢進去,肯定不會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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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要進那種地方。」安琪拉小聲說。她綁著馬尾,指尖搓著袖口的線頭。她是四個人裡最膽小的,也是最會聽見細微聲音的人。大人說老屋十年前就空了,窗子像眼睛,夜裡會自己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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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蒂正把鞋帶重新打結,一邊不動聲色地看著老屋。這個總是慢半拍出聲的男孩,總能突然說出一句讓大家一起安靜的話。「我們說好別靠近就好。」他抬頭,朝安琪拉笑,「今天只是玩,別把想像也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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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開始數數:「一——二——三……」他的聲音在風裡越數越遠。傑尼斯像一陣風,嗖地鑽進甘蔗地;佩蒂沿著小溪走,找到石橋下的陰影;安琪拉猶豫了一秒,卻被一聲「嘘——」嚇了一跳——那是風穿過老屋木格窗的聲音。她深吸一口氣,想往溪邊跑,腳尖卻先一步踏進榕樹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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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牆面被藤蔓勒出深深淺淺的裂痕,門口掛著生了鏽的門牌:新盛街57號。安琪拉不是沒聽過傳說:有人說夜裡會看見二樓有人影;也有人說裡頭藏著一口井,能聽見另一個地方的海聲。她告訴自己只是躲一會兒,凱特數到一百就會回來。她踮起腳,沿著牆根快步走,躲進門廊和柱子之間的暗角,窗裡的空氣像沉睡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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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我來囉——」遠遠的,凱特一聲長吼,像把午後映成一條緊繃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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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尼斯從甘蔗地裡探出半個腦袋,臉上都是蔗葉的毛邊。「嘻——他絕對先去橋下。」她悄悄換了個方向,準備偷襲凱特。佩蒂在橋下屏住呼吸,聽見腳步聲踩過石面,心跳跟著一下一下敲——是凱特的節奏。再往左三步,他就會被抓到。佩蒂咬牙,往水裡縮了一點,鞋底碰到涼涼的水,還飄來一片不知從哪裡掉下來的紙角,上頭是歪歪斜斜一個「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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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果然被傑尼斯從背後拍到,兩人笑成一團,追追打打地往草地滾去。就在鬧騰聲拉遠的時候,安琪拉聽見門內傳來輕輕一響——像誰在屋裡走了一步。她的喉頭一緊,告訴自己那只是木頭熱脹冷縮。但那聲音又來了,近了一點,像從地面底下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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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忍不住,探頭往屋裡看。門半掩著,縫隙裡冷冷的。她看見一道更深的影子,像從地板下呼吸。心裡忽然被什麼抓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好奇,那種會把你往未知裡推的好奇。她把背貼在門框上,使勁透過縫看。裡面有桌椅、麻布罩著的箱子,一切都覆了一層薄灰,唯一新鮮的,是地板中央隆起的一塊木板,像是被人從底下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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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拉!」凱特的呼喊在草地那一端響起,她倒抽一口氣,腳下慌亂,一不小心就碰到門——門慢慢自己開了,一股陰涼從腳踝爬到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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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跨進門廊,想著只看一眼就退回去。室內的光像沉下去的日光,淡得幾乎摸得見。她蹲下,指尖輕輕敲那塊鼓起的木板。裡面空空的回音像鼓面,還夾著一聲細小的嘀嗒——像很遠很遠有人在數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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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對門外小聲說:「就一下下。」像是在跟誰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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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一角有釘孔,她試著掀,卻發現出奇地鬆。板下露出黑漆漆的一片,冷氣往上冒,安琪拉打了個顫。她本來想蓋回去,視線卻被底下的東西吸住——那不是地洞,是一扇往下的鐵門,門面刷著剝落的藍漆,上面刻著好多她看不懂的符號,有的像星,有的像種子,有的像……眼睛。最中間一個銅環,磨得發亮,像很多手在它身上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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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拉?」佩蒂的聲音靠近了。他跟傑尼斯、凱特一邊叫一邊往老屋跑,腳步踩碎枯枝,像一連串敲門。凱特剛跨過門檻見到她蹲在地上,嚇得把聲音壓低:「你瘋啦!不是說不靠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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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安琪拉指著地板。三個人圍過來,誰都沒說話了。冷氣從那扇鐵門縫裡呼呼往上冒,帶著淡淡的潮味和一種說不上來的香——像剛撕開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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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它蓋回去,快走。」佩蒂最先找回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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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傑尼斯的眼睛亮得不像話,「也許裡面有……寶物?或者老時鐘?或是——」她話沒說完,孩子們同時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碰撞聲,像硬幣在金屬上滾了半圈,又被什麼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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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下面?」凱特壯著膽子問。沒有回應,只有那規律的嘀嗒聲,像在數著: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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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拉不由自主握住銅環。那一瞬,嘀嗒聲停了。四個孩子的呼吸一起收緊。凱特伸手按住銅環,想阻止她,兩人的指尖碰在一起,細細的電意竄上來——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四個人都串起。傑尼斯咽了口口水,佩蒂想說「別」,嘴角卻只吐出一聲更小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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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拉用力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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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沒有想像中沉重,反而像早就等在那裡,輕巧地往上翻。一道淡藍色的光從階梯深處湧出來,把四張臉都映得發白。光不是燈,是霧,裡面漂著細小的粉塵,每一粒都像擴大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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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怎麼會有……地下室?」凱特喃喃。風從階梯裡吹上來,帶著海的鹹味,又混著青草剛被割開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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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了。」安琪拉忽然說,她的耳朵貼著空氣,「下面有人在……笑?」那笑聲很遠,像隔著一整個夏天的距離,輕輕地,完全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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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尼斯先坐上階梯的第一級,回頭對大家擠眉弄眼。「玩躲貓貓嘛,躲的人總要更會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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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笑。凱特看向佩蒂,後者點了點頭,卻又補一句:「只看一眼,立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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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拉握著銅環站起來,像握著一根會帶路的繩子。四個孩子一前一後踏下階梯。光越來越亮,耳邊的嘀嗒聲不再像時鐘,而像某種巨大心跳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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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個腳步離開地面,鐵門自己落下,發出輕而果決的「咔」一聲,像夏天最後一顆蟬在黃昏裡合上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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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走到盡頭時,眼前忽地開闊。他們站在一扇比任何教室門都高的金屬門前。門縫裡的藍光翻湧,像一片被放大的天空。門把旁邊,刻著一行細到幾乎看不見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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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輕聲,另一邊正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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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凱特吸一口氣,把手放上把手。「我們一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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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他們同時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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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像呼吸一樣張開。藍光瞬間漫出,將他們整個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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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貓貓的下午,終於數到了「一百」。而他們,正從「找」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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