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狗腿子 - 第五十八章只教挖坑

成化十六年，正月十六，

英國公張懋，很給張山風面子，特地來到校場巡視。

這是出發前，五軍都督府的最後視察。

其實，也就意思意思而已，差不多等同於替朝廷給將士們送行。

一般這種小隊伍，最多出動一個小太監。

英國公親自來……

這是陛下催促，讓張山風趕緊滾蛋。

……

軍營，沙場

張懋虎背熊腰，一身盔甲，腰間繫着金腰帶。

那是成化九年，陛下西苑檢閱時，張懋三發射中，陛下賜予的。

是他一生最顯耀的高光時刻，所以在軍營常常繫戴。

一路巡視下來，眼見軍中竟然沒有一人操練。

張懋臉冷了下來，冷哼一聲：「將士們都在幹什麼？

怎麼沒見有人練火銃，也沒人練騎射，甚至練刀槍的都沒有？」

他滿臉不悅：這小子太不上道了！

雖然是等同被發配塞外，但好歹做做樣子，大家走個過場！

你丫的甩臉色，連敷衍都懶得敷衍，老夫回去怎麼交差？

難道要回覆陛下：軍中無一人操練，極其懈怠？

張懋覺得張山風這麼作，有點對不起張老三了，已經準備教訓一下張山風，要教教他官場之道。

張山風連忙賠笑，然後躬身回應：「稟國公爺，末將在訓練他們挖坑！」

嘛尼？

張懋氣樂了，反而沒有當場發飆，質問起來：「挖坑？

神嘛意思啊？

面對韃靼鐵騎，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嗎？」

張山風也不理會張懋的嘲笑，而是拉着他到溝壑旁邊解釋：「國公爺且聽末將細說。

關外乃平原地帶，一馬平川，極其適合騎兵衝鋒。

我神機營皆是步兵，正面作戰，別說才一千將士，就是整個神機營一起上，也不夠一千騎兵屠殺的。」

這麼說有些誇張。

但是，塞外平原居多，地勢利於騎兵展開衝鋒，面對衝鋒的騎兵，步兵如果無法快速結陣，外加強弓硬弩，且軍紀嚴明，悍不畏死的話……

那麼，一旦陷入混亂，下場幾乎等於被屠殺！

顯然，張山風手下這幫人，完美符合上述被屠殺的條件！

所以，他雖然說得誇張，張懋卻也沒有反駁。

「說重點！」

張懋對這些豈能不知道，根本不想再聽一遍：「少跟老夫打哈哈！」

張山風趕緊陪笑：「與韃靼鐵騎作戰，我軍必須依仗城牆，或者兵力裝備優勢。

然而，一旦出了城池，沒了城牆優勢，我軍戰力大減。

僅僅依靠弓弩和結陣，還是不夠穩妥。

晚輩想到，短時間建起高聳的城牆不現實，為什麼不將平地往下挖呢？

我軍如果躲在土溝裡面。

如此，一條條的土溝，形同城牆！」

張山風又補充道：「國公爺，您試想，假如我軍在野外與韃靼鐵騎遭遇。

事先，就挖好這一條條的深溝壁壘，對方的騎兵難以在深溝中馳騁，與步兵無異。

屆時，有這深溝壁壘，憑藉火銃和硬弩的優勢……

如果兵力差不多，我軍何懼他韃靼鐵騎？」

說完張山風躬着身子，跟在張懋後面，完全沒了跟劉昭拍桌子的神氣。

現在，他是正兒八經的狗腿子模樣。

談不上點頭哈腰，那是影視劇醜化效果。

真正的狗腿子，拍馬屁你都聽不出來！

狗腿子是會做事，會送禮，還會咬人的！

張懋咧嘴一笑，這不是get到了戰壕的精髓，而是諷刺！

「軍中有偏廂車，平時是用來運送軍糧軍械的，戰時以車頭對外，架設長矛，就是抵擋韃靼鐵騎的城牆！」

張懋說的，也是明軍，或者說古往今來，大部分時候，步兵突然遇到騎兵的做法。

偏廂車，可不是影視劇幾塊木板組成的牛車，而是精心打造的軍中兩用車，運載和作戰兩不誤，打起來是前排扛住騎兵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防線！

偏廂車與長矛兵配合，以及盾兵和槍兵相互策應，能有效抵擋騎兵衝陣，掩護弓弩手。

所以，步兵對結陣非常看重！

但是！

這裡面有兩個坑！

張山風討好的一笑，用着極為諂媚的語氣解釋：「國公爺所言甚是！

不過，韃靼鐵騎與大明交戰多年，必然知曉我軍的對敵之策，對此恐怕早有對策。」

張懋不語，這不是等於沒說嗎。

大家都打了幾十年，各自的那點招數，心裡都一清二楚。

張山風拿起地上散落的土石，開始演示起來：「國公爺請看！

末將麾下，這點人馬，如遇韃靼鐵騎，就算兵力相當，若真以偏廂車為依障，結陣抗敵。

敵將只需於我軍百步之外，策馬盤旋。

倘若我麾下乃百戰精銳，臨危不懼，結陣熟練，悍不畏死，自不必擔心。

但是，這一千神機營老弱怕是做不到！

不說臨陣脫逃，就算勉強結陣，也是破綻百出。

敵將只需尋到一個破綻，掩殺而入，就能破陣，摧枯拉朽般的肆虐，我軍極容易一觸即潰。」

這是第一個坑！

以步制騎不是沒有先例，岳爺爺就是一把好手！

但是！

神機營這幫混吃等死多年的兵油子，他們配與岳家軍相提並論嗎？

不是一個級別！

神機營這幫人，遇到萬馬奔騰，殺氣騰騰的韃子，不自亂陣腳就算不錯了！

張懋顯然不服：「呵，九邊不乏精銳之師，練好自己的兵，此事無需你操心！」

大致意思是：你的人不行，不代表別人不行，跟在邊軍精銳後面喝湯就行，別瞎操心！

張山風也不理會張懋的話中話，而是繼續擺弄土堆，接着說道：「誠如國公爺所言，或有大明其他衛所助陣。

他們精於搏殺，不懼韃靼鐵騎，可堪一戰。

然，若兩軍對峙，敵軍恐支援更快！

若僵持日久，久戰無援，待弓矢耗盡，銳氣盡失，一樣引頸就戮，如待宰羔羊。」

這就是第二個坑！

軍械和支援！

不說對面火攻，水攻之類的，就是等你把弓箭射完，就會無所顧忌的衝殺或者游射，依舊很難打得過。

最重要的是：人家騎馬的，叫兄弟的速度，比你快多了！

張懋自然知道騎兵機動性高，成化皇帝對此，還專門搞起馬政，讓部分地區，適合養馬的地方，普通農戶每家養一匹馬，給朝廷提供戰馬。

此舉有效果，而且還不小。

大明如今的騎兵也不弱，雖不及永樂，洪武時期，但也堪可一戰！

但是，依舊還不夠！

畢竟韃靼人在馬背上長大的，無論是馬匹數量，質量，或者馬術和騎射，都不是短時間可以匹敵的。

所以，張懋不置可否的淡漠道：「即便如此，跟你挖坑有何干係？」

說了半天，一毛錢關係沒有啊！

張山風這才認真的講解道：「國公爺且聽末將說道說道。

自秦漢起，經兩漢，歷唐宋，騎兵因支援快，追擊強，突破能力強，而力克步兵！

但，如果能堅持多日，等來援兵，進入大規模大戰，則勝負未可知也！」

直接挑明：只要堅持夠久，進入萬人規模的大戰，交戰的勝負，已經與騎兵，步兵無關，就看哪邊的兄弟多了！

眼見張懋不耐煩，他接着說道：「軍中結陣，多以偏廂車，拒馬欄等抵擋騎兵，而且非常有效。

但……怕火！

敵軍若投以火箭，拋以熱油，縱然披上牛皮，糊上濕泥，也架不住持久烘烤，易被突破。

此時，就需要快速挖出深溝壁壘，在有限的時間，挖出縱橫交錯的壕溝，逼迫韃靼人下馬步戰，以應敵軍！

沒了戰馬，我大明精銳，何懼韃靼人？

縱敵軍有千軍萬馬，在這狹小的溝壑之中，能發揮幾成優勢呢？」

張懋詫異的看了看張山風，盯着眼前一排排的溝壑，想像了一下對戰場面，似乎還真有那個畫面感。

大明不是沒有挖溝對抗騎兵的做法，早在漢朝，李陵就以五千步兵，對抗匈奴數萬騎兵，數次打退對方，挖的坑不比張山風業餘！

只是，大多數將領不太注重戰壕的價值，只有被圍困，陷入困境才會想到這茬。

張山風卻將挖戰壕的優先級，提到了最高，在張懋眼中，無疑有些本末倒置了。

「此舉聽起來不差，實際效果嘛，老夫不得而知。」

他get到了戰壕的精髓了！

隨即，張懋又搖了搖頭：「此舉只在一些特定的戰場才有用，遭遇戰中，韃靼鐵騎，不會給你小子，那麼多時間挖坑。

而且！

就算有奇效，就算對面下馬步戰，衝進戰壕，騎兵優勢沒有了。

最終，還是需要近身一戰，你憑什麼打退對方？

你都不教他們搏殺，只教挖坑，終是不行！」

不好好操練，就算人家跟你玩步戰了，你也打不過啊！

張山風苦笑：「您看下這些瘦不拉幾的老弱，您覺得他們拿刀能砍得過誰？

伙夫都打不過吧！

還不如給大軍當苦力，挖挖坑。

正面第一波讓其他精銳頂上，咱們這些老頭兵，還是歇着吧！」

張懋啞口無言：「……」

給了上千老頭娃娃兵，他是知道的。

他也想看看，張山風憑藉一百錦衣衛，打趴萬千戶三五百正規軍，是怎麼做到的。

而今看來，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錦衣衛好歹單挑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真要近戰廝殺，一個頂好幾個！

這幫從各個旮旯選出來的「精銳」……

他們估計真要拿刀，連酒樓裡打工的伙夫，都砍不過！

張懋興致缺缺，敷衍道：「你小子先去大同呆兩年，在軍中混熟了，有些威望了，老夫再想辦法，給你補充一些青壯！」

這個是赤裸裸的敷衍！

誰領着這樣的一千老弱，還指望混出威望？

別成為笑話就不錯了！

張山風張了張口，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其實，真的沒指望過這幫老頭兵。

張懋也看出，張山風看出他的敷衍了。

他有尷尬的咳嗽一下：「兵員方面，老夫也沒法解決。

這個是下面將領的意思，沒有青壯願意剛過完年，就陪你跑去大同戍邊！

這幫老兵，都是當年從邊鎮存活下來的精銳。

額！

你小子，這是什麼眼神？

至少！

他們當年是精銳，想來如今雖然老邁，但經驗老到，肯定能幫到你的！」

張山風暗罵:幫你大爺！

這就是打起來，跑得最快的一群兵油子唄！

跑得慢的，都死了！

他們唯一豐富的經驗，就是逃跑！

哦，不！

現在多了一項：挖坑！

張山風肯定是不敢明說的，只能笑着問道：「既然兵員就這樣老弱了，國公爺能否在糧餉上給些方便？」

人不行，給錢總行了吧！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適當的時候，一箱箱的白銀砸下去，他就不信，這幫老弱打不出士氣來！

敢死隊，不就是這麼來的嗎？

張懋古怪的看了眼張山風，他不是懷疑張山風的人品。

他就沒相信過張山風的人品！

孫子張溶和張山風學的那些歪風邪氣，現在吃喝嫖賭樣樣都很拔尖。

所以張懋冷聲道：「軍餉自然有朝廷負責！」

又被封死了一條財路！

張山風自然無可奈何，臉上笑得很勉強了。

狗腿子，也有脾氣！

張懋也知道，這個時候，需要給張山風提振一下士氣。

所以他開始忽悠畫餅：「不過，如果你能在軍中，立下些許功勞。

哪怕是跟在大軍後面，沾點微末軍功。

到時候老夫自然向陛下，為你請功。

說不得，陛下一高興，還能讓你早些回京！」

這不僅僅是張懋的想法，也代表了很多公侯的想法。

大明文武矛盾很嚴重，自土木堡之後，勳貴就被壓制了。

此時，張山風得罪了滿朝文臣，自然讓所有勳貴高看了一眼。

這是送上門的狗腿子！

而且，還是個身負舉人功名，做過經歷官，當過御史言官，算得上文人中的佼佼者。

比他們養的幕僚，強多了！

這樣的狗腿子，很受這些將門歡迎。

就像文官，也經常暗戳戳拉攏，那些基層帶兵將領一樣。

那麼，文官不想讓你回京，勳貴就想讓你回來。

讓你繼續噁心文官集團！

「別，國公爺，晚輩沒想過回京。

晚輩還年輕，還想封侯拜將，甚至裂土封王！

還是在邊境，才有那樣的機會，立下不世之功。

如果真有那樣的機會，您到時候，要能在錢糧上面，支援一下，晚輩就萬分感激了！」

這話是真心話！

回來幹嘛？

大瘋哥不怎麼喜歡朝堂暗鬥，不熟悉那一套。

這不是……剛穿上文官的袍子，沒幾天就給扒了嗎？

張懋詫異的看了眼張山風，嘀咕起來：「沒看出你小子還有點志氣啊！」

這一刻，張懋甚至都懷疑了，難道張溶那小子真不是被他帶壞的？

張山風「羞澀」的笑着點頭，明顯是裝的，裝成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後輩。

最關鍵的是，他並不想回京城！

京城太小！

搞個竹製火藥都沒地方點炮，真要搞出點什麼動靜，不等鄰里舉報，錦衣衛和東西廠就立馬帶人來了。

邊境，才能名正言順的試驗，他的各種火器！

張懋又嘮叨了幾句，剩下的幾番囑咐，大多是軍中常識。

對此，張山風幾乎沒怎麼放在心上。

例如：「行軍扎營要背風扎營！」

「夜晚一定要多留幾個巡哨！」

「突然遭遇對方兵馬，切忌不能亂了陣腳，一定要先結陣！」

……

這老頭……

自己都沒怎麼去過前線，都是自己yy的，從書上看的或者道聽途說的「軍中大忌」。

張山風要是真的信了，才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雖然嘴上答應，但張山風其實不以為意。

背風順風，其實並無差別。

草原一望無際，扎營風向，與山林不同，一點意義沒有。

至於巡哨，不是多幾個的問題，其實還需要暗哨配合。

明哨再多，對方先手弓箭放冷箭的前提下，也可能死得快，連警報都發不出來。

遭遇對方兵馬，最可能是斥候，此時就該快速挖坑了。

如果直接遇到敵軍大部隊，沒有任何防禦工事，就憑他手下這幫渣渣，可以直接比誰跑得快了。

……

當然這些東西，張山風是不敢「指點」國公爺的，所以一直「虛心」的聽到張懋滿意而歸。

張山風才長舒一口氣，終於送走了這老頭！

做狗腿，大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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