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成熟的大人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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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電視上的紀錄片，原住民族的少年正接受嚴格考驗的成年禮。畫面中的少年必須將手上的箭射中鹿耳，才有資格獲得紋面的資格。這一箭意味著少年是否具備成年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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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二十一世紀，我生活在的市區公寓，沒有所謂的成年禮，什麼時候才算真正的大人，放在現代的語境中定義模糊。
可能是出社會後的面試吧！或是銀行帳戶第一次到薪轉吧！總之我是在後知後覺中，慢慢意識到自己已經是成人。
但提醒我是大人的不是父母，也不是朋友，而是那分充滿著模糊不清的焦慮，重量大概就是一台筆記型電腦，不算沉重，但背久了還是會感到肩膀沉重、酸痛。
有時候我很想請教身邊的長輩，你是怎麼成為大人的？我希望能得到如孔子般充滿智慧的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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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聽到的卻都是失望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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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考公務員吧！我就是後悔年輕的時候沒當軍公教，不然就不用像現在那麼辛苦。」叔叔見到我總愛嘮叨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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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一向用穩定的工作來衡量，這個人是不是具備大人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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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裡工作？」問這個問題也是最有效率辨識一個人的形象，這就像當你問一隻動物你住在哪，如果那動物說牠在熱度雨林生活，那你大概就能知道牠可能是個平常愛吃香蕉，生氣起來會捶胸口的大猩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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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在想我可以不是自己嗎？我不是說我想要交換身體，那是奇幻小說的情景，我想要的是脫離原本的人設，換成與過去不同性格、偏好的人。在過去中古封建時代，不論東西方，一個人一輩子都是固定職業，而且還是從出生就決定，比方史密斯這個姓氏在英文就是鐵匠的意思，而在中國古代還會依照職業劃分人口，比方有軍户、匠户，樂户，但出生現代的孩子無疑是自由的，對於工作有非常多的想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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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似乎很自由，有那麼多機會在眼前，如果我只做自己，會不會錯過其他更好的選擇。假使我不是小說家，那我會做什麼樣的工作？
曾經我有其他的選擇。在我認識的一個年長的朋友，他十年前便是開飲料店的創業老闆，那時他年近四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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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時手搖飲料店算很新的概念，走在路上拿一杯現泡的手搖飲料被視作年輕人的潮流，他抓住這波潮流，在車站前開一間頗具實驗性的旗艦店，當中賺了一筆可觀的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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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要不要加盟飲料店，看在多年的情誼，他願意借錢幫我開店，也不用我付加盟金，他說只要我願意花時間學習，他絕對會栽培我成為能賺錢的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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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那時候剛出社會的我而言，這項計畫挺讓人心動，那時我寫小說的收入不穩定，比起開一家飲料店，每個月利潤都有十幾萬，根本無法比較。那可以讓我過很有品質的生活，再也不用去超市買一袋冷凍饅頭，每天當早餐來啃，而是到那間早午餐廳，點一分有牛肉漢堡、有雞塊、有熱咖啡的元氣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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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時我才二十初頭，不想被一間飲料店綁住，人生還沒玩夠，不願意扛下當店長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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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言婉拒這項提議，他露出有點失望的神情，說了一番有點語重心長的話。「小楊，你要趁年輕，有衝勁的時候，拼一把翻身的機會。假如等你到中年，你還想要拼，你可能就沒有年輕的體力去衝。」他說話時眼神很炙熱，我不敢去看，那就像用肉眼去直視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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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作管理值根本就不適合我，有人天生就是領導者，就像我那位朋友，具備著勾勒願景的口才，以及從荒蕪的市場當中開創繁榮事業的能力，然而我不是那種站出來能讓多數人信服的人，最重要我並沒有開創事業的動力。在我朋友的事業藍圖中，我如果將自己硬生生地放進去，就像一排長頸鹿裡放著一隻土撥鼠，當所有人都高瞻遠矚，而我卻自己在玩沙，那是件多麼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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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志趣不合，也可能是他忙碌在事業當中，我與那位朋友雖然保持聯繫，交集越來越少。不過他事業蒸蒸日上，後來陸續開了七間分店，從他的臉書來看，他每年出國旅行好幾次，足跡到過歐洲、美洲、非洲、南極，吃遍天下美食餐廳，他的人生大概符合很多人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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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我會不會後悔，我只能說這可能一種讓人心生嚮往的人生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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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根據我對他的理解，出國旅行、吃美食那是他紓解壓力的方式，他會開創事業，絕對不是為了物質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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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貪圖享受的人是承受不起開店的壓力，開店的每天都在燒錢，還必須須承受風險的焦慮，那重量可不只一台筆記型電腦還重啊！應該是高強度的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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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理解是因為曾經為了小說的靈感，硬著頭皮採訪過一位咖啡廳店長。他年紀看起來有三十出頭，皮膚保養的很好，沒有粉刺，沒有粗大的毛孔，鬍子刮得很整齊，整張臉就像他開的咖啡廳潔白、乾淨、整齊，不管是在尖峰時段，他一絲不苟的態度，勾起我想要瞭解他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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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告訴我，他是另一個版本的我，在他身上存在著我不具備的特質，或許是讓我嫉妒、羨慕、否認的元素，而理解這樣的人，也是我寫小說不可繞開的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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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天我進了他開的咖啡廳，點一杯咖啡，我猶豫不決許久，因為知道要採訪他，但不知道該怎麼恰如其分的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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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天生就擅長打破隔閡，自然而然地與陌生人交流，他們不需要在腦海中擬定腳本，只要靠著即興演出的天賦，一切都能順利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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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我，我需要先過自己心中的一關，該怎麼說，在什麼時機說，過程會有什麼變數，對方會有什麼反應，要怎麼應變，這些都必須經過我的心智消化一遍後，才能付出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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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些精力擬好採訪大綱，以寫一個咖啡廳店長為小說主角的名義當採訪動機，這個理由半真半假，確實是為了寫小說，但不純然是為了寫咖啡廳店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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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長聽到後啞然一笑，從他苦笑不得的眼神，我猜店長大概覺得我是那種年輕人，對咖啡廳有很多的夢幻色彩，誤認為開咖啡廳是件很療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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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成為咖啡廳店長，需要具備什麼樣的特質？」我看著大綱一眼，試著用自然的口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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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當一名咖啡廳店長，要耐操，不夠堅持、不夠耐操，開不起咖啡廳。」店長一開口，便用勸退的口吻說話。他似乎把我當成那種虛榮的年輕人，借貸去買進口跑車，後續卻根本負擔不起稅金、保養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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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咖啡廳會遇到很多問題，最大的問題往往是人，常常請不到人，請到的員工又一堆毛，又愛請假，一有空班就要補班，那生活怎麼辦？」店長露出沉重的神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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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覺得好像半隻腳踏進他的人生，跟著背負這間咖啡廳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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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開店就是要有所捨棄，沒有這個觀念想法的人就不要開店，當你要砸兩三百萬開店前，請思考你願意一天10小時，一個月沒有休假，你做的下去嗎？沒有放假的生活，這種生活是你要的嗎？你願意承擔嗎？當這個答案出來了，你ok了，你在考慮開咖啡廳這件事。」店長當時是平靜的說出這些話，儘管我寫的文字讀起來給人一種很強烈的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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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踏進這個行業呢？泡咖啡是你的興趣嗎？」我希望這個問題能撬出店長如何開店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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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出發點不是因為喜歡咖啡，這個東西不是我的興趣，我走比較務實的路線，主因是對方想要開咖啡廳，找我來當店長，在此之前咖啡連喝都沒有喝過，咖啡知識完全為零，蛤？拿鐵？美式是甚麼東西？後來發現咖啡就是國小教的物理變化，你懂得水遇熱脹冷縮的物理變化，你就會泡咖啡，這就是為什麼理工科那麼多人開咖啡店，以前就被我們玩爛了，簡單到不能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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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店長說這段話，眼神露出難得的光采，只可惜當時我太依賴手上的採訪大綱，沒有追問下去，比如過去讀理工科，對你思考工作有什麼影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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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咖啡廳後，為你的生活帶來什麼改變？」
「沒有自由，一旦把工作抽調，我就什麼都沒了。」店長雙手一攤，無奈地嘆氣。
「那是甚麼讓你堅持下去呢？」
「我答應對方要當店長，就要信守承諾，一句話，我ok，我幫你做。」店長說話時語氣帶著接受宿命的悲壯色彩，眉宇間的神情頗有古希臘的英雄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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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結束後，我喝完剩下的半杯咖啡，便走出咖啡廳，路上我思索著這段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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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十年前接受朋友的提議開飲料店，或許我就是過著那種生活。然而店長背負著開店的負擔，難怪他站在咖啡廳時，有我身上沒有的成熟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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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長口中的有所捨棄，讓我想起夏天的蟬，脫殼重生的摸樣，也許這間咖啡廳便是屬於他的成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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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跟動物一樣，需要捨棄過去最重要的部分，才能從身上散發出成熟的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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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就是X世代所共同認同的大人狀態，但我不見得一定要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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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黃昏的路邊，此時此刻魚貫下公車的高中生們，他們那麼的年輕。或許下個世代對於成熟大人的想像將會完全不同，而這是我還在寫小說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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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當代的大人而言，捨棄重要的部分是為了成熟，換句話說是為了加法而做的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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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有沒有可能純粹的減法，捨棄成為成熟大人的想像，接受一種新的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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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膩對腸胃負擔過重的美式咖啡，那就戒掉咖啡的依賴，成為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的另類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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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停止對自己過度的期待，也拉開對社會過於緊密的關係，對自己，對他人，相比是更健康長久的方式。
不過，在我身邊好像缺乏這樣的人物，下一篇小說，我想朝這個方向好好著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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