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嘸師傅就位後,燒哥向我點了點頭。我立即將靈堂上方的燈調暗,只留兩側白燭與油燈微微搖曳。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pfnlSKpHi
光哥再抬手示意大少爺出來。
大少爺雙手恭敬捧住先人牌位與招魂旛,眼神沉穩但掩不住緊張。佢站定後,燒哥轉向靈堂中央、身穿紅袍的年輕喃嘸師傅,輕聲一句:
「可以開始。」
話音剛落——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81SsHwhAn
鑼、鼓、鈸 同一瞬間響起,由低到高、由遠逼近,就像有人在敲整個靈堂的心臟。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OH1Rok5H
年輕喃嘸師傅踏前一步,胸口微挺,口中吐出第一段喃音咒語。聲線帶鼻音,沉穩又帶點唱腔,其他師傅齊齊應和,聲浪像層層疊起的濃霧,罩住整個靈堂。
佢哋踏著節奏,緩緩走向東邊第一塊瓦片。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BOuZIG5YI
每一步都像經過無數次祭儀洗練,有重量、有方向、有意思。
到瓦片前,年輕師傅停下,手中龍泉寶劍輕輕抬起。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otCKIngd
燭光照在劍刃上,反出暗紅色的光。
佢開始念第一段開獄咒:
「東方風雷開,慈尊下寶台!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ILJaNXeM
吾師手執龍泉寶劍,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1nJcE0Bi
今日為亡故顯考李XX府君——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tcN7uM0B2
速離地府,出幽關,破獄救道,破!」
最後那聲「破」由胸腔震出,像劈開靈堂的空氣。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v2FlgrefS
他一擊——劍身敲落瓦片。
喀!
瓦片瞬間碎裂,碎片飛散在地,燭光照著碎屑,像細小的灰白雪點跌落。
師傅們齊聲合十,念出送引之語,聲音穩定而低沈。
隊伍旋即轉向第二塊瓦片。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eiGouAud
年輕師傅的咒語節奏轉得更急一點:
「南方火危山,地獄實難行……」
每念完一句,劍落一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XeO7QT3yG
瓦片碎裂一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PUDINJSJI
那種規律像在敲擊陰間的門扉,逼令幽魂讓路。
第三塊、第四塊……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ZPkEB8ZoC
咒語的調子逐漸轉高,節奏也愈來愈緊。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5PRRQW4B6
每一塊瓦片破裂時,師傅們都會再講一次先人的名、家屬名、歲數、生卒日,就像逐層稟告、逐層開門。
到第五塊時,一陣無來由的風從靈位後方吹過去,燭火搖得特別厲害。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390Ceyb22
年輕師傅的嗓音更沉:
「中央是無間,過渡普略宮!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2GRSCZDt
吾師手執龍泉寶劍,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MLHHzzy5
今日為亡故顯考李XX府君——破!」
劍落得又狠又準,瓦片碎得最透。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7QKtWz45
徒弟們立即蹲身收起碎片,動作乾淨俐落,不發一聲。
第六、七塊咒語轉急,力量更強。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MyX9gaeo
家屬的情緒被帶動得愈來愈明顯,有人低頭哭,有人抹眼淚,有人緊緊抓住椅子邊沿。
來到第八塊,師傅聲線微微顫,但越念越慢,像怕講漏一字。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nx2qiINM
劍落瓦碎,碎屑沿著燭光滑落,看得人胸口發緊。
最後——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RXe7ejJj
第九塊瓦片。
所有聲音都收住,連鑼鼓都像有意識般慢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9KwHnjC9l
年輕師傅站在瓦片前,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字像是落在地上:
「上登朱靈府——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pCTyTtbT9
下達九幽關。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UG7BL9GtS
吾師手執龍泉寶劍,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98IcT4eB5
今日為亡故顯考李XX府君,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ZjSkoDoQ
速離地府,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awy9BpXS
出幽關,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qY59YAZX
破獄救道——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XwJ4Pwuj0
破!!」
劍尖狠狠敲下。
瓦片爆裂成最碎的一堆。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OgcQhfin
嗩吶、木魚、鑼鼓同一刻撞在一起,像整個空間被撕開又被闔上。
那一瞬間,靈堂像鬆了一口氣。
所有師傅齊齊合十,念出安魂與送行的最後段落。聲音慢、柔、沉,像替亡者蓋上一條平穩的路。
光哥向大少爺招手,示意可以退回座位休息。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9plf30Vx
大少爺抱著牌位與招魂旛,慢慢退下,背影疲倦,卻有種終於把重要一關完成的沉靜。
我站在旁邊,看著一地碎瓦與搖晃的燭火,胸口湧起一股無法形容的震動。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mWPXdlUh
就好像——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ElSMCfYyB
我親眼見到一扇無形的門被打開,然後又溫柔地關上。
喃嘸師傅破完九塊瓦片後,法器聲漸漸收細,只剩嗩吶拖住一條細長的尾音。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dqyfyKKBa
幾位徒弟動作俐落,把地上的瓦片一塊塊聚起,放到靈堂中央那個用金銀衣紙摺成、盛滿食油的紙碗旁邊。
年輕紅袍師傅走上前,取起一枝長香,穩穩伸向油碗的邊緣。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qNMu3RXr
火一接觸油面,即刻「啪」一聲呈現出亮橙色火焰,火勢迅速往上竄,化成一個搖曳的火碗。
火光在他紅色道袍上跳動,把整件袍照得像活了過來。
他走回神壇前,恭敬拜了三拜。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Az7Nd8VcI
之後伸手接過光哥遞來的先人牌位與招魂旛,雙手托穩,再逐步走到靈堂中央。
火碗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種既莊嚴又帶壓迫感的陰影。
他回頭望向樂手,只用眼神示意。
嗩吶手吸一口氣,鼓手抬起鼓槌——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dd7qo16qf
下一秒,樂聲再度響起!
這一次的節奏比剛才更急、更明顯帶着牽引意味。
紅袍喃嘸師傅舉起招魂旛,腕力往下一沉,旛面隨即「唰——」一聲甩開。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Y0TMcNIl
他開始踏出七星步: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IgAZP8eR3
左一步、右一步,每一步都有固定的路徑,像在踩著看不見的星辰軌跡。
招魂旛被他舞動得像活物,彷彿以古老的節奏在招喚、指引。
燭光被旛影帶動得亂顫,整個靈堂像被牽動了一下。
他一邊踏步,一邊舞旛,步伐越來越穩、越來越深,氣勢像是把整個空間壓住。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mpH2RlAH
那感覺,好似真係有人——或者某種力量——正在沿著那條七星路被帶出來。
突然,他停住。
全場樂聲亦即時收細,只剩嗩吶細細拉住拖音。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kuOe01uU
紅袍喃嘸師傅抬頭,眼神直直地望向靈前先人的遺照。
那一刻,他的眼神變得極凝重,像在看着真正站在靈前的某個人——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8WFGxJJvo
不是照片,而是「佢」。
嗩吶從低吟一下,突然——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O608iVSHp
樂聲再次爆發。
喃嘸師傅轉身對住火碗,開始圍着它快步旋轉。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JPUSUFUtA
招魂旛在空中畫出一圈又一圈弧形,燈火被風帶得像要熄又未熄。
他越轉越快,袍角亦被甩起,在空氣中發出「啪啪」的聲响。
嗩吶聲尖銳急促,鼓聲密集如雷,木魚快得像在追趕什麼。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4fLsWayV
整個靈堂的節奏都被拖進這個漩渦。
五圈……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U6v8Ljbu
六圈……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sKshSlEa
七圈……
速度在第七圈後開始慢慢放緩,像從極點被拖回現實。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4rQQ7DnRF
紅袍師傅腳步收住,將招魂旛緩緩垂下。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回壇前,把牌位和旛恭敬放回原位。
然後——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nTzRECKV7
他換上另一件法器。
那是一把穿滿了金銀衣紙的劍。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wNtaq1wh
紙張層層疊上去給劍身披了一層華麗的外衣,亮金色在燭火下閃閃發光。
他捧著那把劍,再次走向火碗。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3woaQPC4S
衣紙劍在火碗上方輕輕一靠——
呼——!
紙張即刻被點著,火焰沿著劍身迅速往上爬,像金色火蛇纏住整把劍。
就在這一刻——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erd5DwFdz
樂聲再次急速爆發!
他舉起燃燒中的衣紙劍,再次開始圍著火碗轉動。
這次的速度比剛才更快!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MU5UQEqx
劍上的火拖出一條條火影,彷彿一條燃燒的軌跡在靈堂中飛舞。
鼓聲像心臟跳到喉嚨,嗩吶尖得快刺破耳膜,整個靈堂彷彿都在這段旋轉中震動。
火光、劍影、樂聲——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U6TItoRf5
瞬間把整個儀式推上了另一個境界。
火劍的火焰在空氣中越轉越小,金銀衣紙燒到盡頭時,只餘下細碎的餘光。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PG8nRzrYF
當火完全熄滅,紅袍喃嘸師傅腳步一收,整個人瞬間靜止在火碗旁,像被抽走了風。
樂聲亦跟住停下,只剩火碗油香的餘煙在往上升。
他慢慢走回神壇,把手中已燒黑的衣紙劍小心放回原位,動作沉穩得像把某種結束交還天地。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N1rYHZQC
接著,他再度拿起招魂旛,身體微微前傾,向神壇稟道:
「先人李XX府君正魂。」
語氣紮實,清楚而沉靜,像是在向天地報告剛完成的渡化。
說完,他拿起神壇上的清水樽, 扭開了樽蓋,飲了一小口水。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YskrI8mLJ
水在他口中像含著某種力量,他沒有急,慢慢走回火碗前。
嗩吶手和鼓手已經做好準備,只等待他一個眼神。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20WOhdAns
當他站回火碗中央位置的那一刻——
樂聲瞬間爆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激昂,嗩吶聲尖而拉直,鼓聲像打在胸腔上,木魚急促得像在催命。
紅袍喃嘸師傅再度舞起招魂旛,腳步迅速帶起旋轉。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8QC1m2cqo
他圍著火碗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快。
四圈——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80Bsw5aZM
五圈——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MWhdAIw9F
六圈——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5GbNFJ2p
七圈——
燭火被風帶得東倒西歪,他的紅袍像被燃起,旛影如風暴般在靈堂中抽動。
忽然——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YKmgZYGr3
他整個人急停。
在極高速的旋轉後能即刻煞停,像以意念把整個空間拉住。
他站在火碗前,抬頭望向先人遺照那一刻,眼神裡帶著一種極深的凝視——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KTrBgmrc
像是與某個看不見的影子對上眼。
下一秒——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UUuFAF2T8
他猛然一躍,跨過火碗!
動作俐落得像一次破關。
他在半空轉頭,將口中含著的水猛然噴出——
「啪——!」
水點擊中火碗火焰的一瞬間,火焰竟然逆勢爆高,直衝半空一尺多高!
火光像在瞬間燃盡所有積壓,再隨即熄滅。
樂聲在火熄滅的同時急收,只餘下餘震般的回音。
整個靈堂在那一下安靜得可怕,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看不見的戰鬥。
破地獄——完成。
這種爆火再熄滅的效果,不止象徵把亡者從九幽之中提離,更像是一口氣把路上所有關卡斬開、把黑暗撕裂,再將先人帶回光明。
喃嘸師傅緩緩收步,回到神壇前合十。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XYIYprD4
整個靈堂的人都屏住呼吸,大少爺眼角泛紅,其他主家亦有人輕抹眼淚。
燒哥在我身邊輕聲道:「小壬,開返燈。」
我迅速點頭,把靈堂天花燈打開,光線重新照亮整個空間,像把沉重的陰氣掃走一半。
燒哥再走去大少爺身邊:「大少爺,上香比阿爸,破地獄已經完成,畀佢安心。」
大少爺捧著香,走到靈前,雙手微微顫抖,三拜,插香。
燒哥再向殯儀館職員點頭:「麻煩清理場地。」
工作人員即刻上前,把碎瓦、燒衣紙劍灰燼、火碗四周的油跡清理好,再鋪好下一個儀式要用的空間。
清理期間,王師傅與幾位師兄弟已經去神壇後準備下一部分的法事。
燒哥轉頭望向我,語氣平靜但帶點提醒意味:
「下一個儀式——過金銀橋,一陣就開始。」
靈堂裡又漸漸靜下來,只剩火碗熄滅後的淡淡煙味。
未完,待續。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jKWLivJ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