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路》 - 第六章沿之視

我醒的時候，天是白的。

不是光，是一層鹽。

霧在地上滾，像水開了卻沒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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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裡，背對著我。

衣服濕了一半，風一來，抖一下，又停。

我看到他手裡有繩，繩上全是灰。

他一圈圈地纏著，纏得很慢，好像怕把風也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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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在做什麼，他沒回頭。

他說：「繩要乾。」

我說：「可是天還在下霧。」

他又不說話。

我想走近，看清他的臉，可腳下的泥陷下去，沒聲音。

我抬頭，火堆還在那裡，可沒有煙。

煙全躺著，往他那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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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水聲，

像有人在遠處舀水，又倒掉。

我以為是白皮。

我轉頭去看，只看到一條路——

路上有三個影子，一個長，一個短，一個沒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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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黑狼！」

他抬頭，可沒轉過來。

我聽見他在說話，嘴唇一開一合，

但聲音是風的，從我背後吹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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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前走。

腳底的鹽碎了，霧推著我，一陣一陣。

路變得軟了起來，但空氣變的好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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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光，亮得不對。

我以為是火，可聽見的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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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人蹲在河邊。

動作很熟，背寬，肩低。

我一開始以為是他——黑狼。

我喊了一聲，他沒動。

風把聲音吹回來，只剩「狼」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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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伸手進水裡，手指在水底摸。

我看見指縫裡滲出白的東西，

一點、一點，像鹽。

他抬起手，掌心全是白。

他把那些白往臉上抹，

抹完又抹。

水裡飄出一圈泡，泡裡有顏色，紅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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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靠近，可腳下陷下去。

泥濕得沒有聲音。

我只好蹲下。

霧在我和他之間轉，

一轉，就什麼都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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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抬頭。

那張臉是白的。

我看不清五官，只看見嘴在動。

他說了句什麼，我聽不真。

只聽見水聲在替他說——

「鹽要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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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

黑狼就在後面。

他靠著車輪，睡著。

火在他旁邊，沒光，只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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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向河邊。

那裡空了。

水還在動，像有人剛剛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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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慢。

霧裡的光像被人攪過的水，白得渾。

黑狼走在最前，肩上的繩子濕透了，

一動，便有水從布裡滲出，沿著他的手臂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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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他旁邊。

腳下的泥會吸人，踩下去時有聲，拔出來時沒聲。

那感覺像有人在地底下拉你，卻又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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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在石縫裡轉，吱呀，像在喊。

聲音有節奏——一長一短，像在喘氣。

押夫們誰都不說話，只聽得見自己的腳。

風裡的鹽味重，呼進去會讓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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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沒說話。

他肩頭的汗滲進鹽痂裡，乾了又亮起。

有幾次，他停下來，看一眼車。

我以為他要吐，可他只是伸手，摸了摸繩。

那手掌上有新的血印，細的，像被紙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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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他，小聲：「會痛嗎？」

他沒看我，只說：「不痛。」

「我覺得是鹽在咬你。」

他沒答，繼續往前。

我看著那根繩，覺得它在喘——

不是他在拉，是它自己在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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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後頭喊：「頭兒，這坡滑！」

黑狼回頭，聲音淡淡：「穩車。」

我也學著他，兩手去推。

手剛碰到車沿，木頭是熱的。

那熱一寸寸滲進掌心，

我覺得那車在跳，裡頭有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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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想走。」我說。

他回頭看我，眉皺得深。

「什麼不想走？」

「車裡的人。」

他沉了一下，聲音更低：「那不是人。」

我點頭：「那是貨。」

又想了想，補一句：「可是貨也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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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

我們繼續走。

腳步一深一淺，泥裡的水泡被踩破，發出小聲的氣。

我忽然覺得——那些聲音，好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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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停下腳。

前面一輛車陷進泥裡，兩個人合力也推不動。

黑狼走過去，把繩往肩上提，身子一沉。

車動了一寸，又陷下去。

我也去推，雙腳幾乎被泥吞到腳踝。

他沒回頭，但我知道他知道我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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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有人在罵：「誰推的？亂使勁！」

另一個人答：「沒人動啊！」

火把晃過去，只照見黑狼一個人，

臉色暗，繩繃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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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終於起來。

黑狼喘了口氣，沒看誰。

我笑著說：「看吧，它願意走了。」

他瞥我一眼，神色怪，像是要說什麼，又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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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段泥坡，路稍平些。

遠處霧薄了，山影若有若無。

他忽然問我：「沿，你知道人為什麼要押貨嗎？」

我說：「為了錢吧。」

「錢沒那麼多。」

「那為什麼？」

「怕欠。」

他低聲說完，停了一下，又道：「要是貨裡真有人，那就是我們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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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不太懂，只覺得他聲音重，

重得像壓在喉嚨上那塊石。

我想了想，說：「那我們把他們帶回去，不就不欠了嗎？」

他抬眼看我，眼神像被火光劃過。

沒回答，繩又往前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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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起，吹得霧亂。

我聽見後面的人在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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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怪啊，姓白的怎麼沒親盯？」

「聽說讓頭兒自己看路。」

「自己？他這病……」

「沒吐啊，昨晚一口沒吐。」

「那是好事吧？」

「好事？白頭要是真信他，就該早讓他帶隊。這會兒才放權，不像信，像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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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穿過霧。

黑狼沒回頭，只把繩往上一扯。

我也學他，兩手緊抓。

腳底的泥發出咕嚕一聲。

有人又在笑：「這隊真邪，走得越穩越冷。」

笑聲被風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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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黑狼的背。

他走得慢，卻沒再停。

我覺得他好像變了——

變得更安靜，也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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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在他掌裡一寸一寸地緊，

像有人在背後替他數步。

我想，那應該是「貨」在數。

他不知道，它們記得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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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風換了向。

霧往谷底沉，天沒亮，卻有一線灰光從山背滲出。

押貨的人在原地歇腳，火點得稀，煙直不起來，

只貼著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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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車邊，腳底還有泥。

黑狼坐在對面，一隻手支著膝，一隻手在揉掌。

掌心裂開幾道，血滲進鹽裡，變黑。

他看了會兒，像在數那些裂痕。

我問：「痛嗎？」

他沒答，只道：「又要走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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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他胃裡有聲音——空的、轉的。

他吞口水，喉嚨動了一下。

他說：「我夢見我又吐了。」

我笑：「那只是夢。」

他低頭：「可我記得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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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著他的臉，陰影一半一半，

眼窩裡有光，卻不是火的顏色，

更像是水底反著的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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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伸手，把火撥旺，說：「沿，聽著。」

我抬頭。

他低聲：「要是有一天，我不吐了，妳就走。」

「去哪？」

「往北，走出這條路。」

我笑：「那我就沒人說話了。」

他沒笑：「說話會被聽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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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到最亮時，他的影在地上晃。

我覺得那影不是一個，是兩個。

一個靠近火，一個背著火，

像在爭，卻又貼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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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過，影重成一個。

他看了眼，低聲說：「別靠太近。」

我退了一步，

火光在我臉上閃了一下，

那一瞬，我看見他眼裡有霧——

不是天上的霧，是他心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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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人都睡著，只剩火在喘。

黑狼沒睡，他坐在火邊，拿刀在磨什麼。

我靠近，看見那不是刀，是個小鐵片。

他在鐵上刻字，一筆一筆，刻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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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刻什麼？」

他說：「名字。」

「誰的？」

他頓了頓：「不知道。」

他停下刀，手還在抖。

我看到鐵片上刻了三個筆劃，沒成字。

他抬眼，對我笑了一下：「看錯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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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又起的時候，天才亮。

押貨的人開始動。

有人在分帳，有人添火，有人洗手。

白皮坐在最外頭，沒穿外衣，袖子整齊。

他面前放著一個碗，裡頭是清水。

他拿著匙，慢慢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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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遠處看，

覺得那碗裡的水不是水，是光。

他每攪一下，光就碎一次。

火照在他臉上，不紅，只更白。

他抬眼，望向黑狼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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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也抬頭，視線對上。

他沒動，手裡的繩卻一寸一寸緊。

白皮微微一笑，

笑意淡得像霧裡的線。

他放下匙，

手指敲在碗沿——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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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清得刺耳。

黑狼指尖一抖，

碗裡的光全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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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們——

兩個人，都不動。

火光在他們之間翻。

我忽然覺得，

這火不是為了燒暖，

是為了看見誰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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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背後掠過，

我聽見有人在數數。

一聲一聲，細得像在耳邊：

「一、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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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沒人。

黑狼卻低聲：「走。」

我問：「去哪？」

他沒看我，只道：「去找一個能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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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在說貨。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

眼裡那層霧，

亮得像要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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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滅了，霧又上來。

山風帶著鹹味。

我聞見那味道，

想起他掌裡的鹽痂，

還有他刻錯的名字。

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想活，

他是想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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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救，也是壞。

壞了路，壞了秩序，

壞了那個白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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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

就在那壞裡，

越來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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