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路》 - 第十五章北地的白

風往北邊拔高。

聲音細，力氣卻像在推著什麼。

黑狼壓了一下衣領，指節在布上停片刻，

胸口的氣滑了一寸，又沒落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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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的白比灰河邊更硬。

砂結成薄殼，鞋底踩下去，只陷極淺一圈。

地面沒有水氣，連風刮過都帶著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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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幾截黑，勉強算樹。

樹皮乾裂，枝條往一側歪，

像被多年的風磨到剩下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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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沿著略低的一道走。

寬不寬、窄不窄，剛好容一人。

邊上有半圈輪痕，被白粉填了一半，

留下的形狀歪斜，看不出來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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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快。

背上沒有繩，肩反而更僵。

呼出的氣在嘴邊停久了一點，

白白一團貼在臉側，

像在等他自己決定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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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有全亮。

雲層像被壓過，

一整片淡白貼在地上，

邊界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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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坡的時候，腳背被風刮得發麻。

鞋面沾上一層薄灰，

踩第二步時又自己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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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高處，視野推遠了些。

左側遠處一條更暗的痕往外彎，

像一條乾掉的舊河床。

那裡沒水，只剩石在白裡露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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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

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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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起伏過後，

風裡忽然出現另一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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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腳步，也不是車輪。

像乾木拖過地面，又停住。

風在那聲裡斷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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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停半步，耳朵往聲音的方向偏過去。

喉縫動了一下，氣卡在那裡，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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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在前方偏右的位置，

隔著一層白光，距離不好辨。

風裡有一點破布、舊皮、

還有久未煮食的淡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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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往聲音那邊走。

近了些，看到白地上有一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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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半蹲半坐在一塊略高的硬土上，

背靠一截斷樁。

褸子太薄，邊緣被風拍打，

每一下都像要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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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邊放著一根削得粗糙的木棍。

手指在棍上收了一下，

指節一節節突在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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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凹下去一截，

鎖骨在皮底下壓出兩條斜線。

臉瘦得只剩骨形，

皮膚乾到裂縫裡積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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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靠近時，砂底仍發出一聲輕響。

那人的耳朵抖了一下，

眼球在深陷的眼窩裡轉向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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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碰上時，風正好停。

男人的眼裡沒有請求，也沒有怕，

只有一瞬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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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摸到木棍，把它拖到身前。

身體借著棍子慢慢撐直。

膝蓋晃了兩次，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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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停在不遠不近的位置。

肩往後收了一寸，

風從胸前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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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握棍的手緊一點。

他看著黑狼的臉，再落到脖子上的勒痕。

皮上的色帶深淺不一，

在冷光下更像一圈圈沒退乾的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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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往黑狼肩上移。

肩沒有繩，

背後沒有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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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底的光微微亂了一下。

他動作極輕地把腳邊的一樣東西往後踢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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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看清那東西，

是一段乾硬得快要散掉的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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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能果腹的東西，

卻被踢到他身後，

像在護著什麼尚存的最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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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的喉縫在那一瞬收緊。

氣往下走不過，往上也翻不出，

卡在縫裡發出一聲微弱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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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看自己的動作。

只是把木棍再往地裡按深一些，

身子往黑狼的反方向挪半步，

又挪第二步。

整個人繞出一個弧，

離黑狼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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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子搖，

卻從頭到尾維持「不背對黑狼」的角度。

像在避開野獸，

不是怕，而是辨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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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帶著乾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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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褸下擺被掀起一角，

露出肋骨像幾根斜插的木條。

他鼻翼輕抖一下，

像嗅到黑狼身上的某種鹹，

又立刻把那口氣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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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繞過黑狼，

木棍在地上留下一條斷續的痕，

很快就被風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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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一直看著他離開。

那背影不高，

卻被冷風削得剩骨線，

連呼吸都像沒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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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人影完全沒入遠處的白裡，

黑狼才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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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的方向偏了一點，

斜著刮過臉側。

那一下冷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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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按了按喉口。

那裡的縫還沒放開，

像有一粒硬白卡在最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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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指尖放下，

掌心在衣襟上擦過一遍，

擦到胸口時稍微停住，

又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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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白地連著遠方。

沒有房，也沒有影。

只有一塊略暗的隆起，

不知是石還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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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抬腳。

鞋底踩在薄殼的邊，

壓出一聲悶響，

又被風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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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步，

他的影子被拉薄一分，

後半截被光吃掉。

地面不留聲，

風在前頭走，

替他把路上的白先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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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狼跟著。

喉縫在每一次呼吸裡微微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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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北走。

風在他和世界之間

留了一段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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