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路》 - 第十三章灰路（第一篇完）

第十三章　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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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風不大。

我一早把門板掀起來，灰河那頭的白還沒退，街上就有人在吵鹽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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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先熬的是稀粥，水多米少。灶火貼在鍋底喘，火舌一伸一縮，像有人在下面拉。湯裡一點油花都沒有，只有米心翻上來又沉下去。

掌櫃在算昨兒的帳，一隻手按著算籌，一隻手按腰。他說今年鹽貴，貴得像命，命卻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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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客人就坐滿半堂。

都是做小買賣的、押貨的、靠河吃飯的漢子。身上帶著霧味和油煙，腰裡掛著的是空錢袋子，嘴裡掛著的是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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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沒？」有人用筷子敲碗，敲得我耳朵發麻，「那個姓白的，折在北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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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呸」了一聲，吐進碗裡，又嫌髒，把那口湯喝下去壓。「白皮？他那命能這麼短？這話誰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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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他們添水，壺一傾，只倒出半壺白汽。裡頭早沒茶葉了，掌櫃說湯裡有味就行，客人要味道自己帶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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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桌上的人，都把耳朵豎起來。這種話，不用喊，自己會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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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那邊傳的。」說話的是個拉船的，指節都是繩磨的繭，「說是有人見著⋯⋯白爺的船，半夜往下游走，回來時，只剩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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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笑：「空殼算什麼，白爺那人，本來就是空的。你說死，也不知道哪一塊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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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桌有人插嘴：「我聽的不是這版。說是灰河那邊的鹽幫捅的——喉嚨塞鹽，活生生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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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有人壓聲，「白皮那種人，要死也得是官家動手，怎輪得到鹽幫？再說，」他壓低一點，「萬一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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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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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啊，這幾年鹽價亂成什麼樣，誰不記恨他？欠的命那麼多，說不定哪天他自己算帳算不過來，就往灰裡一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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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還沒說完，掌櫃就咳了一聲。

那聲不重，卻像在碗沿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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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東西的時候，別拿死人下飯。」掌櫃說，「白爺死不死，輪不到咱們嘴上沾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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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這麼說，堂裡卻靜不下來。

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在給誰折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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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壓著聲笑：「不提白皮，那提誰？提那個嘔狼？他怕是早吐死了。押路的，哪有活得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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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一定。」有人接上，「聽說那狼後來不吐了。北路上那幾年，殺得比誰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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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不吐了？」最愛說話的那個一拍桌，「那更像要死。吐得出來是病，不吐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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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卡了一下，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瞄了掌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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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旁邊有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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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乾笑：「是活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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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裡笑聲散開，又被酒氣壓低。

我抱著空壺往後走，袖口蹭到一桌湯碗，碗口溢了一點湯，滴在桌上。那一圈水印很快乾掉，只留一圈淡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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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灶後添水，鍋底吱吱叫，像有人用牙齒磨鐵。

回頭時，門口影子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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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順著風進來的。

門一掀，他沒急著坐，只在門檻邊站了一瞬。背有點駝，像繩子長年勒著，肩上卻空著，沒有貨，也沒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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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不算新，袖口洗得發白。

看不出是哪一行的。

只是脖子那一圈皮顏色不太對——像被什麼勒過，勒久了，肉自己長出一圈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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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看堂裡誰，只抬頭看了看梁上的煙。那眼睛不深也不亮，只像被什麼灰磨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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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照例喊：「客官吃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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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朝裡走了幾步，在靠牆的一桌坐下。位置好，背後有牆，旁邊是樑柱，前面只面對一半堂。

押貨的人愛這種地方，能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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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子啞，說話不快：「來壺酒。兩樣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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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燒豆腐？鹽炒肉？」我在旁邊搭腔。這兩樣便宜，最對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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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聲，沒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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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下，轉身要往後頭跑。

腳步剛踏出半步，背後傳來他補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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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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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輕，像怕吵著誰，又像怕自己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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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裡正吵鹽貴，人人都嫌今天的菜淡。

只有他說「少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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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回頭看他一眼。

他已經低頭，把手伸到桌底，像是在摸什麼。指節白得過分，骨節上有幾道細裂，像鹽乾在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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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桌的人還在聊白皮。

有人把碗往桌上一重：「反正那種人，死一個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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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見得。」有人笑，「他不在，鹽只會更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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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輪不到咱們管。」

說著，他斜看了門外一眼，「你看這天，灰成這樣，河上那邊說不定又沉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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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注意到牆邊那個新來的。

或者注意到了，也只當他是路過的哪家押夫，來喝一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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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酒壺送上去的時候，酒香不重，水倒多。我把壺放在他面前，順手拿了兩只碟子，裡頭各有一點菜一，一碟瘦肉炒得乾乾的，一碟豆腐泡在湯裡。掌櫃說鹽少放點，客人也不能真吃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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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抬眼看了看菜。

豆腐有點發黃，肉上只撒了一層薄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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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筷子，先沒有動菜，只夾了一塊豆腐，在碟邊輕輕晾了一晾，好像要把那點鹹味甩掉。

然後才送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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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得很慢。

每嚼兩下，喉結才動一下，像什麼東西從那裏挪開，又被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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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也喝，卻不多。

壺口碰到唇邊，他先含一口，停一停，像在確認那裡面只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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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裡的話像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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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白皮死在自己鹽上。」有個人忽然提高一點聲音，「那天秤壞了，鹽全灑地，他腳一滑，整個人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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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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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見著。」那人自己也笑，「是有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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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有人說，你就當經書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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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壓低聲音：「我還聽說，當初給他押貨那個狼，也折在北邊了。那狼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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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狼。」有人接，「說是吐出一條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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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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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病，也說是命。反正人不在這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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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氣混著鹽味在堂裡打轉。

有幾句話飄到牆邊那桌，又被那人胸口壓住，沒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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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他添酒時，酒壺已見底。他把壺往我這邊推了推：「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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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點菜？」我問，「今天鹽不收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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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算冷，只像在穿過我，看後面那堵牆。

「不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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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把筷子放下。

豆腐剩半碟，肉幾乎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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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腰間，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角。錢不多，比這一桌該收的還少一枚。

掌櫃遠遠看了，正要皺眉，那人忽然又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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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小撮白。

不像鹽，又像。沾在他指腹上，顆粒粗，卻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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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在銅錢旁輕輕一抹。

那撮白散開，粘在桌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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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眼角跳了一下，又沒說什麼。

收錢時，他用手掌一抹，抹得很平，像那裡什麼都沒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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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起身。

椅子腳在地上拖出一聲很輕的響，像什麼剛從喉嚨裡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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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門口走，經過那幾桌吵白皮的，沒多看一眼。

有人從側面瞥他，瞥到他脖子那圈痕，想說什麼，最後只打了個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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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門的時候，風剛好往裡灌。

門板一掀，灰河那頭的白照進來，把他的背影刷了一層亮，又很快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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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

那背影不高不矮，肩有點駝，卻走得直。

像一根繩，從這裡拖出去，拖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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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酒館時，天已微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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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吵聲被風往後推，推到他身後去。前面只剩一條路——灰的，窄的，從堯市城門一直伸到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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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上的牌換過幾次字，字都一樣黑。

守門的人也換過幾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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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時，門邊那人正打瞌睡，槍斜靠在牆上。聽見腳步，那人抬眼，用慣常的聲調問了一句：「從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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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句話，他不知問過多少押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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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人沒有立刻答。

他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來。那紙被汗和鹽泡得發硬，邊上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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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的本能地伸手要接，又縮回去。

「不用看了。」他說完，自己都有點想笑，那笑沒出聲，只在喉頭滑了一下，「今天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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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人，

臉在光影裡一半一半。

眼窩裡的陰影很熟，卻說不上在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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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說，」守門的把槍挪直，「北路關口開著，讓你——」

他咬了一下舌頭，「讓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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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那人低聲重了一次，像在嘴裡試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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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的避開他的眼：「三年前你出城的時候，我在這裡。那時候，你往外押人。今天，」他抬手，把槍往旁邊一靠，「你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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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問「從哪來」，也沒問「去哪」。

只往門邊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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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守門的說，「路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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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點一下頭，紙包沒收回，也沒拆開，就這麼握在掌裡，從門洞裡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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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的陰影在他頭頂掠過一線，像有人用刀在他頭上剜了一圈，然後把他拋回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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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仍是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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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的景象，他見過太多次。

只是今天是白日。灰光從雲縫裡伸下來，把蜿蜒的石徑照得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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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的白楊樹長高了些，枝條往外探得更遠。葉子邊緣乾裂，一碰就掉白粉。

去年大水把田埂咬得坍了的那片廢田，如今裂紋更深，像有人在泥地上反覆寫一個沒寫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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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那一段，腳底踩碎的，不再只是石和鹽，還有幾片舊輪印——輪印被新路磨淡，只剩一圈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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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押車時，在這裡換肩。

有人在背後喊「一、二」，有人喘。

還有人在笑，笑黑狼吐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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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有他的呼吸。

他沒數步。

路自己在數。每走一步，山風就從耳邊刷一遍，把舊聲音削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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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第一個彎，是當年守口站人的地方。

那截木樁還在，槍不在了，換成一塊斷石。斷石上有人刻了幾個字，又被風磨平，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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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裡停了一瞬。

不是要吐，也不是要喘，只是喉嚨裡那道縫忽然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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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腹在石面上摸出一條淺痕來。

痕裡有一點白，是鹽，也是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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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哪來的。」

當年的聲音在這裡回了一下，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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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頭。

手掌從石上抬開，掌紋裡多了一圈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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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是當年火堆搭的那塊平地。

那夜，他在那裡吐，吐得喉嚨裡全是鹹。

白皮在火邊笑，說他吐得出來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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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火坑只剩一圈黑。

一圈圈雨水把灰沖開，露出下面偏紅的土。有人來這裡歇過腳，火石搬走了一半，只留幾塊半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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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蹲下，伸手把一塊石翻過來。

石底還帶點舊燒痕，黑得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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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山坳裡滾過來，挾著濕鹹。

喉頭緊了一下，他乾乾咳了一聲，什麼也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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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視線往更高的地方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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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一塊坡。

不算高，也不算寬，卻在這一整段山路裡，獨獨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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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押貨時，他只當那是個荒坡。

第二次、第三次，他知道那是換人、換命、換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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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抬腳往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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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的土比旁邊鬆。

踩上去，鞋跟會陷半寸，退回來時，帶出一小撮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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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背上的包卸下來——那不是貨，只是一個舊布囊。

布囊一放地，發出一聲悶響，像胸口那塊石頭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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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動手堆。

先是用鞋尖，輕輕剷了幾下土，把一圈圈鹽痂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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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底下有石，有枯草，有一些當年留下來的碎繩。

繩子早爛了，纖維黏著鹽，拉一拉就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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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腰，一根一根把那些繩抽出來，攤在掌心裡，看了看，又放回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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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始搬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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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石，一塊一塊，從坡邊拖到中間。

每拖一塊，指節上的裂就張大一分，裂裡的鹽痂被撐破，又結新的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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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數，石頭自己堆成一個不算高的墩。

墩不圓也不方，像一個被誰匆匆堆起來，要給什麼東西找一個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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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一截半爛的木樁，削平一端，插在墩頂。

木樁一插下去，坡面晃了一下，又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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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退一步，看。

那東西比人矮一頭，卻比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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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灰河那頭吹上來，帶著淡淡的鹹。

墩上的鹽花被風舔了一遍，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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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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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有一個破布包。

布角磨得發毛，針腳細密，像誰縫東西時怕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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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地把布包打開。

裡頭躺著三樣東西:

三小塊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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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塊是當年從她衣襬上撕下的角。邊緣還帶著一點脫色的線，顏色被灰和鹽壓過，勉強看得出原本是淺的。

第二塊是在霧裡摸到的，泥和血都洗不乾淨，只剩下一點比灰深的痕。

第三塊最小，像誰不小心把手絹扯裂的一角。邊緣很整齊，像被刀裁的，不像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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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捻住那第三塊。

布很薄，幾乎沒有重量，放在掌心裡，風一吹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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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塊布疊在一起，用指甲抹平，理整齊。

然後，把它們搭在木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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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樁粗糙，布掛上去時，被木刺勾了一下，扯出一聲很輕的「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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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掌心抹一抹，把布壓牢。

那三塊布在風裡微微抖動，像一面小得可憐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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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刻字。

也沒有插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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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站在墩前，喉嚨裡那道縫開了一寸，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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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很靜。

灰河的聲音從下面翻上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數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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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的白不是雪，是鹽。

一粒粒黏在雲上，顏色淡得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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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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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像怕驚動什麼正在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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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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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往他嘴裡鑽，又從喉縫裡漏出去。

那個字只剩半個，掉在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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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三塊布，眼神沒有太多起伏，只像在看一條他走過很多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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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往北走一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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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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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童年的方向，也是他往後一直不敢回的地方。

那裡有雪，有灰，有一棟屋子。屋裡有人說，吐得出來是病，吞得下去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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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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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喉頭動了一下，像有什麼硬的東西在那裡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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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去你說的那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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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河以東。

風一直吹，人會變輕的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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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往東邊虛虛一指。

指到半路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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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地方在哪。

她說過的細節，他記得不清，只記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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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著，就當你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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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慢，像每一個字都得先從胃裡翻一遍，再從喉嚨裡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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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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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上的布被風一拂，輕輕動了一下，像有人在那裡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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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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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向前一步，伸手在墩頂按了一下。

掌心的鹽和土混在一起，沾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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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縮回來，看看那一掌白灰。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一掌抹在自己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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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原本就不乾淨，鹽痕一層疊一層。

再多一層，也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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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時候，風轉了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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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面吹來，帶著比灰河更冷一點的味道。

風穿過他的衣襟，繞過喉嚨那道縫，往胸口鑽，又從背上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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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腳印落在自己舊日的腳印上，又偏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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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腰，山口那截栓馬柱遠遠露出來。

柱上的繩早換了，新的還沒被鹽咬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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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口的人遠遠看到他，正想抬手攔，又放了下來。

他們彼此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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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帶著一點鹹，吹到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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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嘴角像是被風往上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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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笑，誰也說不準。

連他自己也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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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一點上揚，很快又平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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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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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山路蜿蜒，灰河翻白。

衣冠冢上的三塊布在風裡抖，抖到看不太清，只剩一點比灰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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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還長。

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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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陣一陣地吹。

每吹過來一次，就在他喉嚨裡磨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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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吐。

就只是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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